5:缄(2/2)

    “嫂子……”她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一直强撑的坚强、面对瞿砚和时的尖锐质问、得知真相后的惊惧恐慌、以及那灭顶的自我谴责……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紧紧揪着戚颂背后的衣服,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戚颂肩头的衣料。

    他的拇指抬起来,指腹温热,带着常年握笔或处理文件留下的薄茧,那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他极轻、极缓地,用那拇指的指腹,拂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

    那无声的力量,和戚颂温柔坚定的怀抱,终于将薛宜从那个冰冷、血腥、充满算计与谎言的漫长夜晚,彻底拉回了人间。

    如果那颗子弹没有“只是擦着过去”?如果它偏上一寸,打中的不是肩膀,而是心口,是头颅,是任何一处真正要命的地方?

    瞿砚和的目光从前方的薛明昀夫妻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薛宜泪痕狼藉、却因为看清他面容而显得怔然的脸上。

    “回家吧,天亮了。”他的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将她交付出去的决然,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你哥来接你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下车,双脚踩在坚实冰冷的地面上时,还有些发软。但她的眼睛只看着前方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

    这个念头比知道自己被利用、比发现所有欺骗时,更让她肝胆俱裂。一种灭顶的、后知后觉的恐惧攥住了她,冰冷的手指扼住她的喉咙。她害死了那些陌生女孩的生命,而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她就成了亲手将瞿砚和推向死亡的,那个最该死的“如果”。

    这个动作,隔了经年风雨,跨越了生死欺骗,在此刻重演。

    薛宜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扭头,推开车门,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和潮湿。

    薛宜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抹温暖的灯光和身影奔去,一头扎进戚颂早已为她敞开的怀抱。嫂子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瞬间将她包裹,那是一种属于“家”的、毫无条件的庇护气息。

    男人缓缓伸出手。

    刺目的远光灯穿透前挡风玻璃,照亮了前方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站着的那对身影。薛明昀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份熟悉的、沉默的守护姿态,薛宜隔得老远就能认出来。他身边站着戚颂,她的嫂子,披着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看到他们的车停下,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是你救了我,你让我想拼命活下去,你怎么会是祸害。”

    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你原来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积蓄了一夜的愤怒、恐惧、委屈,还有此刻几乎将她吞没的、巨大的负罪感,轰然冲垮了所有摇摇欲坠的堤防。她像是濒临溺毙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块浮木,想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她刺穿。

    “哥和嫂子,来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稳稳停住。

    “没事了……”

    不再是模糊记忆里染血的轮廓,不再是宴会上礼貌疏离的侧影,不再是“瞿二哥”那层温文却隔膜的面具。是真真切切的瞿砚和,是好好活着的热心市民。是有着清晰冷硬的线条,有着和她一样的、无法掩饰的脆弱与痛楚,有着所有她曾熟悉或陌生的细节,更有着那双终于对她彻底洞开、再无遮掩的眼睛的……

    可薛宜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是个多可怕的词。

    男人像多年前某个被她遗忘的瞬间那样,再次伸出手,掌心有些粗糙的温热轻轻捧住她冰凉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拂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我们在这儿,不怕了,啊。”

    这一次,没有帽子遮挡,没有阴影模糊,车里昏暗的光线足够她将他看得清清楚楚。清晰的下颌线,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下巴那块小小的瘢痕、还有那双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痛苦、挣扎、歉疚,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深沉到让她心悸的东西。

    戚颂用力回抱住她,手臂收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勒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薛宜颤抖的背脊,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温柔,在她耳边低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近乎凶狠的力度,狠狠地、不留余地地砸在两人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没有我这个祸害!你原本打算怎么做?!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戚颂的呼唤带着颤音。

    一直强行压抑的平静假面,在她这声泣血般的“祸害”和自我审判下,终于彻底分崩离析。他眼底那些深沉如海的情绪,痛苦、挣扎、自责,还有某种更为汹涌激烈的东西。

    瞿砚和。

    “珠珠!”

    是爱。

    “从来都不是。”

    “哥哥和嫂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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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一次,薛宜看清楚了。

    薛明昀站在两步之外,沉默地看着相拥的妻妹,目光沉沉,落在后面那辆依旧亮着灯、驾驶座上身影模糊的车,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上前,大手轻轻落在薛宜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沉稳地按了按。

    “没事了,珠珠,别怕。”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紧握方向盘时的力度和湿冷。此刻,它们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轻轻靠近她的脸。没有突如其来的唐突,只是像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与误解,再次寻回了某个失落坐标般,像当年某个她或许已遗忘、却深烙在他骨血里的瞬间那样,掌心带着微微的、不容错辨的颤抖,轻轻捧住了她冰凉濡湿的脸颊。

    他说不疼。他说万幸,只是擦着过去。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是呕出来的。带着血气和泪水的咸腥,从她颤抖的齿关间漏出,轻得像一声濒死的喘息,却重得砸在她自己心口,血肉模糊。眼泪瞬间决堤,模糊了瞿砚和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重山的脸。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最后一道锁。

    “你不是祸害!”

    “……我差点害死你。”

    他是不是也会像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醒来的女孩一样,无声无息地塌下去,温热的血流干在那个充斥着靡靡之音和罪恶交易的肮脏包厢里?从此世上再无瞿砚和,只有卷宗里一个面目模糊的死者,和旁人几句唏嘘的谈资。

    瞿砚和猛地转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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