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3(2/2)
她又在轻轻地笑了。
急剧收缩的心脏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她到底在笑什么?如此瘆人。盯得他心如空洞。
就在他头疼欲裂快要晕厥的时候,屋外慈爱的女男声音攥紧了他的神经。
“这样能让你们所有人满意了吗?!”
他的眼尾掐出泪光来。
她提着一只灯,整个庭院炯如白昼,除此之外尽是死寂的黑。
滴答。
尸体,伊藤大叔的,邮递员的,那对双胞胎,溺亡妻夫的干尸,以及一只在墙头被开膛破肚的公鸡。
不是血滴,而是指针转动的声音。
只要推开门,迈出一步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
她轻轻放下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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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指尖划过他外翻的皮肉。
即使他已经无惧死亡甚至渴望死亡,但是当蛇蟒一样灵动的发丝如拖尸体般将他拉入犹如寒潭的膝上。
恍惚的视线追踪着时钟。
湿重的衬衫贴着皮肤,他扶着额,颤颤巍巍地从血泊里站起身。
“纪三。”
或许只有死亡才足以终结他所有所有的不幸,那样真是解脱吧!
五十岚心如死灰。
滴答。
如水的发缕灌进他的口腔,堵塞了呜咽的喉咙。
他决绝地冲向大门——
他扶着门,难以支撑站立的双腿勉强攀着门框竖起来。
温暖的阳光斜斜从身后的纸窗映进来。
“母亲、父亲……”
五十岚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滚烫的咸腥滑过脸颊,水痕交错在那张苦楚的面容上。
过分颀长的四肢诡异又美丽。
他猛地攥住一片锋利的玻璃狠辣地刺进大腿。
粗糙的氧气剐蹭着呼吸道,干涩得难以吞咽下喉间的腥味。
幽黑的发丝像是细菌一样长满整座庭院,攀缘在墙壁上、屋顶和地面,那种窸窣的动静像雪落一样,静悄悄又故意引人在意。
他蓦地失去支力,整个人脆弱地向前摔。
紧束的发丝磨过他敏感的胸膛。
“五十岚君。”
软针冷铁般的发缕攥紧五十岚细弱的脖颈,缓缓从四面八方缠绕上那具糜烂的肉身。
五十岚纪三抬起血干涸的眼皮。
雪还在下吗?总是窸窸窣窣的。
啊……已经早晨七点了么?
快点毁灭这罪者之身!
门外惋惜的二人带着哭腔,似乎他们就站在那方庭院里,不远也不近。
他仅剩一副残破的肉身,孤伶伶地躺在血泊里,失去光泽的琥珀眼虚疲地阖上。
滚烫如雨挥落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呃!哈啊……!”
他仰望着或鬼或幽灵的非人人形女子,还是忍不住惊悚那双死态的眼睛。
发出那种冷的、讽的、愉悦的、悲切的、甚是天真无邪,烂漫的笑声。
“唔……”
五十岚纪三匍匐在地,抬起一张不知哭笑的烂脸。
第一缕微光刺进来时,他不由得眯起眼,如同重获新生般,笑容洋溢地彻底推开大门。
良久。
他还从未见过晴雪呢。
四周传来孩童奔跑的乱步声和讥讽。
五十岚不由得冷颤,像是只受惊的幼兽。
女人依旧笑眯眯的。
茶几死死抵住了脆弱的门扉,连同上面的水杯摇摇晃晃地倒下,支离破碎,冷冷的茶水洒在地板上,混合着他的眼泪。
“纪三啊,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我好想抱抱我的宝贝儿子,看看他如今是多么乖顺的一个好男孩,我想握住他的手,听他说说这些年的艰辛……”
“可怜我们的纪三,一个人独自默默承受了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妈妈爸爸的疼爱你会责怪我们吗?”
“……妈妈……我学不会、怎么活着。”
隔壁伊藤院子里的公鸡又开始照常打鸣了。
五十岚努力抬起毫无血色像是冰冻已久的手臂,指甲抠着门框往右扒。
鲜红的动脉血迸涌而出,飞溅在那张狰狞漂亮的脸颊上。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妈妈和爸爸很想念你,我们离开的这些年你有没有吃得饱,又是谁让你受了委屈。”
他病态地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双手鲜血淋漓,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疯狂抓烂。
“——可是我早就已经麻木不仁!!!”
他痛苦地捂住血肉泥泞的脸,腥热的指缝间睁开一双几近癫狂的眼睛,凄楚欲绝地汩汩涌着泪水。
“纪三呐,如今你已经能独当一面,坚强又善良,我们都为你骄傲——”
杀死这不幸的命运!
“都是假的!”他失力地瘫软在桌边,“母亲说过、允许我脆弱和哭泣、允许我懦弱又颓废……我可以叛逆、可以像一滩烂泥一样只要活得尽兴……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骄傲!”
“即使……我现在卑微下贱,肮脏不堪,沦落到如今的地步……还是做不到尽兴……”
五十岚有些神经质地抚摸上自己湿润的脸庞。
五十岚几近泪崩。
砰!
挑拨暴欲欲崩的极弦。
玻璃碎片扎在血肉里来回绞动,划烂原本光洁无瑕的皮肤,剔肉削皮。
一切的郁火怨气统统在血脉里沸腾,教唆他,蹂躏他——
八尺小姐坐在老树下的秋千上,无数尸体拧成的麻绳随着月白的裙摆晃来悠远。
“求你……杀了我……拜托……”
五十岚嗓音沙哑。
“纪三啊,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就这么静静地靠着门扉,听着屋外的落雪声,垂下红淋淋的手臂,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