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疼6(2/2)

    这叁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你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

    你的手腕忽然被江淮序勾住了。他的手指还带着发烧时的滚烫，指尖的力度很轻，刚好缠在了你的手腕上，差一点就要滑落。

    你心乱如麻，只能重重地闭了闭眼。

    你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烫的，像刚倒进杯子的开水隔着瓷壁传来的热度。

    你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不推开他。

    落进你耳朵里时，却像叁颗烧红的铁珠，烫得你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们先去医院。”你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你从来没想过，他会让你等等他。

    但江淮序靠进座椅里的一瞬，你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身体因为发热而变得异常敏感，并不算柔软的椅子靠背会让人不适。

    这是有温度的、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气息。哦，他在哭。是无声的、极力压抑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但喉咙里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的哭。

    外面的天慢慢地黑了，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虚幻的光影。

    江淮序仰面躺在床上，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以下。

    低头看着他在怀里的可怜模样，你又觉得不忍心。他这么胆小，只敢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时把那些在清醒时刻打死也不敢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像剜心头肉一样地，剜出来给你听。

    你低下头，看着他。

    你一直以为那天早上只是少年有太多无处宣泄的荷尔蒙，只是高叁的压力太大导致的一些反常行为。你一直以为等过了些日子，那些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

    江淮序没有动，但他抱在你腰间的双手在慢慢地松开。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你的呼吸都被迫变浅了。

    “我做饭很不容易的，你总不能让我白忙一场吧？”

    江淮序开始没有动。

    “不用了。”他的声音含着病态的沙哑，“校医给我吃了退烧药，也挂了一瓶水了。我想回家睡觉。”

    一回到家，江淮序就往自己房间跑。

    你看着床中央鼓起来又一动不动的被子，心中无奈。

    最后他松完了，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看着你，里面的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好。”

    江淮序的脸埋进了你的腰侧，鼻尖抵着你毛衣的纹路，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烫在你的皮肤上。

    江淮序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圈，才找到你的位置。

    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硬得扎人的发茬隔着毛衣扎在你小腹的皮肤上，不疼，但有点痒。

    薄t恤下面的脊背绷得原本很紧，在你的掌心下一寸寸地松弛下来。

    最后，他松开了，你去厨房热汤。

    明明没有任何痕迹，触感却还在那里，宛如雪水融化后渗进了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地下深埋的种子。

    他把你抱得很紧，手臂在你腰后交迭，十指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像溺水的人生怕失去浮木一样。

    等他足够成熟？等他足够让你心动？

    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像一条柔软的藤蔓，缠绕上你的腰。

    就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烙在你身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你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问了一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你分不清那是哭红的，还是烧红的。反正，这层红从眼白一直蔓延到眼尾，把他的整个眼眶都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绯色，红得让人心里发疼。

    你愣住了。

    “就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恳求。

    手撑在灶台边上，手背上似乎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阿序。”你又喊了一声。

    道路的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像张开的、空荡荡的手掌，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细碎的、没有规律的线条，让春天显得没那么单调。

    他的嘴唇很干，有几处起皮的地方翘了起来。鼻翼两侧有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坐在床边，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阿序，起来吃饭了。”

    你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

    “姐。”他哽咽了，委屈的话语碎在了喉咙口，“不要和他见面……不要那么快就再婚，好不好？”

    “阿序。”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让你等什么？

    “谁说我要再婚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眯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拉过安全带扣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身体忽然微微颤了颤。你感觉到腰侧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姐。”他的声音闷在你腰间，沙哑含混，黏黏糊糊的，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糖，已经融化成了不成形状的、甜到发苦的糖浆。

    手掌贴上你腰侧时，你隔着毛衣感觉到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没有出声，背对着他，感觉他的手指从你的手腕上慢慢滑下去，指腹在你手背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温热的痕迹。

    他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你，眼睛里没有任何遮掩，所有想藏又藏不住、想说又不敢说、忍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

    “阿序，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江淮序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眼珠在缝隙里微微转动，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在浅眠。

    你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几乎贴在毛衣的纤维上，发出的每个字都被吸收进了细密的毛线缝隙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

    你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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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序刚好也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仰着脸看着你。

    “不要。”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沉。

    羽绒服已经被他脱下，扔在床角，校服也没穿。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两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可是，你是他姐姐啊。你怎么能等他？

    “行…今晚12点还是不退烧，我们再去。”你走出去，不再多劝。

    “等等我……”

    “等一下，我把汤再热一下。”

    “快起来。”你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一种让你无法忽视的、灼热的、无处不在的存在。

    你的语气尽量轻快，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把做好的饭菜盛好，端到托盘上，走到江淮序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你刚想反驳，江淮序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如同蝶翼一般微颤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他没有看你，把脸朝着车窗外，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