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2/8)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没吃饭就是病。饿死也是一种死法。”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睛。
“好看吗?”他问。
“你疼不疼?”
小米粥的米油滑过喉咙,温热、绵软、带着谷物的清香。胃在接收到这一点点食物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满足的叹息。
“但是没有明天了,妈。没有明天了。他的明天没有了,我的明天也没有了。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林淑美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哄还是婴儿的尹茉衣入睡时那样。
“喜欢。”
尹茉衣没有说话。
她猛地睁开眼睛。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凉的。
“……我做不到。”
这是一间叁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常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绪,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然后她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林淑美没有勉强。她把碗放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旧版的《我们仨》,杨绛的。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别过来了,”常炅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困境,“我过去。”
“我知道。”
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麻,哭得手指痉挛成鸡爪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护士来了,量了体温——叁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再观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我知道。”
常炅那边的枕头还在。她伸手把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颅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臂,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刺进了血管。
它们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
医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毫不客气地戳在她身上。
手机是关机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栀子花的香气灌满她的胸腔,清甜裹着一丝青涩的苦味,甜意漫过喉间,却留了点微涩的余韵在呼吸里。
凌晨叁点的时候,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地瘫在阳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处淤青,是血管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把你送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了?血糖只有21,血钾也低得吓人,再晚来几个小时——”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醒了醒了,”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尹茉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医院。
“真的?”
“我没病,”尹茉衣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没吃饭而已。”
常炅就站在她面前。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银杏林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碎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斑驳而温暖。
她在医院里。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那就好。”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尹茉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她知道她妈在强装镇定,她感受到了她妈颤抖的频率。
“你怎么还在跳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照片拍出来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看相册里那张全黑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抱着那盆栀子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她谁的消息都没点开,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盆栀子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来,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尹茉衣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这。”护士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走啊,”常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无奈里掺着纵容的笑意,“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林淑芬松开她的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她嘴边。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皮。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头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他被车撞了。”
“……”
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尹茉衣醒了。
尹茉衣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分解动作的节奏抬起头。
病房安静下来。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具尚在呼吸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医生的话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真的。你看,我好好的。”他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白衬衫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栀子花。花瓣上有一滴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完整的、活着的、完好无损的常炅。他的额头没有血,左眼没有被糊住,右眼弯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而温热。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尹茉衣做了一个梦。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送你来的人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医院联系了你的家人,你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把液体输完,吃点东西。”
“常炅,”她叫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皮,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尹茉衣,”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除了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你的心电图也有异常,qt间期延长,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有关。如果你继续这样——”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先好好的。”
“妈。”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液,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叁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膜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斜阳从西边漫过来,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地面上缠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胸腔里横着切过去,把所有堵在里面的东西都剖开了。血、脓、碎肉、骨头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堵不住,止不住,她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终于哭了出来。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但他不在了。
“我手机呢?”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叁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输液管,正在调节滴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那弧度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我给你读一段?”她问。
跳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跳着,像一个不知道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嗯?”
甜腻的奶油香气钻进鼻腔,尹茉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意识便顺着这股甜香,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愣了一下,扯住一抹笑,“你可以的,茉衣。”
她不知道常炅说的“被水泡过的墨”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好看。”
林淑美拍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不想喝。”
但不是很凉,像清晨的第一阵风,像泉水从指缝间流过,让人清醒。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粥,”她哑着嗓子说,“我喝一点。”
她把这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藏青和鸦青之间,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蓝。
常炅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常炅,”她说,“我想你了。”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傻话呢。”
睡眠没能成为她的避难所,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宣告了它的主权。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一下,两下,叁下。
尹茉衣依然没有说话。
“妈,”尹茉衣的声音从眼泪中浮上来,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想活了。”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喜欢吗?”
林淑美翻开书,找到了一个折了角的地方,轻声读了起来。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叁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林淑美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着蝴蝶结,是今天早上常炅蹲在玄关替她系的。在她旁边,是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紧,是常炅的风格。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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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茉衣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手在妈妈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僵硬地绷着,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不知道,”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妈妈的,爸爸的,同事的,朋友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
“茉衣,”他叫她,眼睛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你看,我买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尹茉衣愣住了。
银杏林还在,阳光还在,她手里的栀子花还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他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银杏叶就沙沙地响,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微信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血色的海洋。
尹茉衣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然后她看到了一百多条未接来电。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