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八：巨大的玩笑(2/2)

    奶奶喝了一口，说，磊磊做的，真好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奶奶的病床周围围着好几个医生护士。他们在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地按，按得床都在晃。

    他办了休学手续，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搬砖，一天一百块，日结。工头看他瘦，不想收，他说我能干，我力气大。工头说那你试试吧。

    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都空了。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了，也没有人爱他了。

    他看着奶奶喝汤，看着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她头上那块纱布。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小时候奶奶摸他的脸那样。

    他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不是跳动的波浪，是一条直线，直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奶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他，会笑一笑，说几句话，然后又睡过去。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么喊都喊不醒。

    他想，值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也感觉不到凉。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台机器，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哭了很久。

    奶奶的骨灰盒很小，木头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他抱着那个盒子，坐公交车回老家。

    医生说，年纪太大了，这次受伤太重，各个器官都在衰竭。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但奇迹只能有一次。

    王磊听了，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然后越抖越厉害，抖得整个人都在颤。他把脸埋得很深，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咽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他妈早就跑了，他爸不认他，奶奶走了。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王磊看着他。

    “奶奶。”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发誓，“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他试了。

    那天是二月十四号。

    情人节。

    他听见有人喊：“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街上到处都是情侣，捧着花，牵着手，笑着，闹着。王磊从工地回来，身上都是灰，手上都是茧，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点去医院。

    “你奶奶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天很蓝，蓝得刺眼。有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像是没事儿人似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但他站稳了。

    他跪在坟前，磕了叁个头。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他处理了后事。

    老家在一个很远的小村子，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他把盒子放进去，盖上土，立了一块简单的碑。

    他看见奶奶的脸。那么瘦，那么白，那么安静。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张着，像是睡着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住。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后来有人把他拉出去，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人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喝。他握着那杯水，没有喝。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

    他说，我想清楚了。

    碑上刻着：慈母孙桂芳之墓。孙王磊立。

    医生又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听清。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旁边的护士在抹眼泪，看见有人拿着单子过来让他签字。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奶奶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没有那些管子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就是那天来学校给他送饭穿的那件。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上，像是在笑。

    感觉上天简直就是像在跟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看着奶奶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王磊还是看着他。

    “奶奶……”

    医生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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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过休学。

    王磊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座新坟立在那里，小小的，孤零零的，周围是荒草和枯树。风吹过来，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枯枝摇晃。

    签完字，有人带他进去。

    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硬了，没有温度了。

    第一天下来，他的手磨破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没吭声，拿了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熬了汤，送到医院去。

    他只是每天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他签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

    王磊站在那里，傻看着。

    他握住奶奶的手。

    他跪下来，把头埋进床单里。

    班主任说，你想清楚，休学一年，耽误的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