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5/8)
夜黛愣住了,很是讶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们共同的识海,主人想要什么,只要意念足够强烈,这里便能变出什么。
那红薯看着冒着白气,实际上却并没有一点温度。
夜黛反应过来,立刻献宝似的把红薯捧到肃戚面前:“肃戚,你尝尝吧。”
肃戚看都没看一眼。
夜黛捧着不放手:“求你了,尝尝吧。”
肃戚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夜黛立刻跟着她转身,脚下步步紧逼,执拗地把那只假红薯捧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肃戚往左转,她就往左堵;肃戚往右转,她就往右拦。
直到最后,夜黛真的胆大包天,趁着肃戚停顿的瞬间,直接把红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肃戚避无可避,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是是柔软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隶的时候、还是后来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将,肃戚从来没吃过烤红薯。
她正怔愣间,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肃戚的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夜黛紧紧抓着不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去尝尝真的烤红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肃戚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唏嘘。
她依旧在肃戚旁边坐下:“肃戚,我今天听了个关于书生的事,他叫许安,你想听听吗?”
肃戚眼皮未抬,她当然不会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软脚虾。他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平日里杀鸡他都要躲着,手指被划个口子能疼得掉眼泪。街坊邻居都笑话他,说他枉读圣贤书,若是遇上事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些年蛮族破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许安确实跑了,他吓得脸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着肃戚,声音沉了几分:“谁都以为他会逃命。可那个平日里见血就晕的许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们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正准备盖上盖板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闯了进来。”
风雪中,肃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牵引了过去。
书生对骑兵。必死之局。
夜黛继续说道:“那个骑兵举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冲过来。许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裤子。他手里只有一块平时磨墨用的砚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时候,许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睛扑上去,用那块砚台,狠狠砸在了骑兵的太阳穴上。”
“那骑兵也是轻敌,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砸,翻身落马,死了。”
肃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弱胜强,这是奇迹。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书生来说,这不仅是奇迹,更是噩梦的开始。
“许安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尸体,吐得昏天黑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魂也没了。”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带孩子们逃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许安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整队被刚才的吼声引来的蛮族精兵。领头的千夫长,手里挽着一张百石强弓,雪亮的箭头,正死死指着许安的眉心。”
“而就在这时候,地窖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害怕,哭了出来。”
死局。
肃戚的眉头瞬间皱紧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活路。许安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轻声说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许安的心口。”
肃戚的手指猛地攥紧。
果然。
毫无悬念的结局。凡人之躯对抗精锐骑兵,本就是蚍蜉撼树。
“但是,”夜黛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千夫长,却没敢再射第二箭,也没敢带人进那个院子。”
肃戚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夜黛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许安的胸膛,血喷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该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手里那块砚台早就碎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个被他砸死的骑兵手里抢过了一杆长枪。他根本挥不动那杆枪,太重了。所以他把枪尾死死地插进地里的石缝里,用枪杆撑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他就那样,两条腿哆嗦着,裤子上全是尿骚味,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却死死地用身体堵在那个地窖盖板上。”
“他死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直到断气,身体都没有倒下去,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肃戚怔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怕痛、怕血、怕死的软脚虾。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体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蛮族人信鬼神。”
夜黛叹了口气:“他们看这人明明中箭死了却不倒,眼睛还流着血泪瞪着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守护神或者厉鬼索命。那个千夫长心里发毛,骂了几句晦气,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来了。”
故事讲完了。
风雪中,两人久久无言。
“这故事可不是话本里编的。”
“我今日路过城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看着还有点畏畏缩缩的。但石像前头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庙的老头说,那像是一个大药材商捐钱塑的。那药材商,就是当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那孩子老了,许安也早成了灰。但这长吉城里,总还有人记得那个尿了裤子的软脚虾。”
说完这番话,夜黛没有再多言。
她看着肃戚,最后轻声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无能软弱,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蝼蚁般活过一生。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蝼蚁那种不要命的执着,又让我们这些做妖怪的,都觉得心惊震撼。”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说完了,我该出去了。”
夜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肃戚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肃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识海冰原,因为那个聒噪身影的闯入,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风雪覆盖夜黛坐过痕迹的时候,当四周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时,肃戚竟破天荒地觉得……这风雪声,有些吵闹得让人心烦。
她开始对时间有了知觉。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万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时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凡间的丹凰该起床了。
那个红薯该烤熟了。
那壶药茶该凉了。
……她该来了。
每当识海的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夜黛即将踏入梦境的征兆。
肃戚原本低垂的眼睫会微微一颤,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紧接着,她会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绷起下颌,将刚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强行压下去,摆出一副已经在冰雪中站了万年、从未动弹过的冷淡姿态。
她要确保夜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在漫长孤寂中偷偷等人说话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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