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故人(1/1)

    虞峥嵘决定调往藏区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他和虞晚桐仔细磋商的结果,一扇通往他们共同相守的未来的门。

    虞峥嵘今年29岁,少校,可以担当正营级职务,明年调去藏军区立刻就是能掌管一营的主官。

    虞晚桐今年22岁,大四,明年选择具体细分方向,她要走的无疑是野战外科的高级军医路线而非研究员路线。

    理论上来说,他们去哪里都有可能相遇,但藏区,是让这种可能性最大化的地方。

    因为它是别人不愿选择甚至没得选择时的备选项,所以以虞峥嵘和虞晚桐的背景,向着它作为目标冲刺的时候,更不容易被人中途截胡或者搅黄。

    而且藏区交通不顺,倘若去了那边,一年回来一趟或者干脆回不了都是常事,藏区士兵因此耽误人生大事的也不少,即便有人想动什么歪心思,也得见得到他和虞晚桐的人才行。

    山高皇帝远,谁又能想象到他们两兄妹会在那样遥远的地方偷偷谈恋爱呢?

    而虞峥嵘提前调任,是为了踩点,为了熟悉环境,为了培养人脉与关系网,以便虞晚桐毕业分配的时候万无一失。

    除此之外,虞峥嵘心底还有一点没和妹妹说的小心思。

    虞晚桐八年医学毕业就是少校,在藏军区这种非热门分配地点,被委以重任的可能性极大,可能一来就负责全营甚至全团的官兵卫生健康管理。

    那到时候,总不能妹妹都管上整个团部了,他这个当哥哥的还只是个营长吧?这让他把脸往哪里搁?

    因此,只能非去边境不可,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虞晚桐毕业前升至中校,领衔副团级。

    但虞峥嵘能笃定自己两年升上中校的原因,除了他的功勋的确不少之外,“背景”这一点也少不得提上两嘴。

    这还得从林珝和虞恪平离婚前说起。

    因为林珝和虞恪平闹得不算愉快的情况下,今年的元旦和春节虞晚桐和虞峥嵘都没回京市过,直接在沪市过,林珝也从京市飞过来和他们一起庆祝。

    三人没有去外滩和人挤成一片,却也定了附近的酒店,凑一凑新年烟花的热闹。

    热热闹闹看完烟花,林珝忽然说有点想喝酒,这个提议一出口,就勾起了虞晚桐肚子里的酒虫。

    看着难得发兴致的妈和几乎举双手双脚赞同的妹妹,虞峥嵘自然不会扫兴,三个人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往楼下水吧走。

    水吧的调酒师有一手足够炫目的手艺,各色调酒盛在精心装饰的杯中,在水吧灯光下折射出缤纷的色泽,诱人点上一杯又一杯。

    “妈,这个好喝。”

    “这个这个,这个也好喝。”

    “哎呀,点点点,哪怕不喝摆着拍照也好看呀。”

    虞峥嵘一看就知道,这是虞晚桐为自己接下来疯狂点酒的行为找到借口,偏偏林珝浑然不觉,认认真真地按着女儿的推荐点,嘴里还说着“妈请客,放心点。”

    虞峥嵘扶额。

    这哪里是钱的问题。这些酒水要是齐齐下肚,虞晚桐待会儿连水吧门开在哪儿,回房间要上几层楼都该不知道了。以虞晚桐的酒量,甚至都不需要她喝完,每杯喝一口都够呛。

    但虞峥嵘想到虞晚桐以往醉酒之后满面酡红,分不清东南西北,却有心思在他身上摸索个上下左右的模样,又觉得偶尔纵容妹妹喝醉一次也是可以的。

    毕竟今天是元旦嘛,好日子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

    妹喝得开心,待会儿他也能肏得开心。

    林珝起先的确是高高兴兴的,但几杯酒下肚,意识变得模糊,压在腹中的情绪却反涌了上来。

    她想,这个时候虞恪平会在做什么呢?他身边又会有什么人呢?

    眼泪不自觉地划过眼角,说不上哭,就好像往一瓶装满的水中丢了几颗石头,石头原本和水无关,但因为同样丢进了玻璃瓶中,挤占了原本装水的空间,于是泪就和那无处盛放的感伤一起溢了出来。

    林珝不想让儿女看见自己情绪失控的样子,于是她站了起来,用尚且还平静的声音开口:

    “我去一下卫生间。”

    早已微醺的虞晚桐无知无觉地冲她甜甜一笑,“去吧妈咪。”

    虞峥嵘正低头擦桌上的她撒出来的酒,免得沾到虞晚桐的衣服上。

    林珝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虞恪平的名字在她脑海中又浮了浮,被她重重地压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想起他。

    林珝起身走出卡座的动作有些仓促,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比往日更匆忙,走出几步路后,这脆响里就混上了更沉重的脚步——男人的脚步。

    林珝起先没太在意,但这脚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让她心中一突,好在转过一个拐角就是卫生间,林珝觉得自己可以从镜子里看看,背后究竟有没有人跟着她。

    而就在她脚步停下的那一刻,身后的脚步也停了,林珝抬眼看向镜中,镜子里果然映出一道男人的身影,衬衫、西装、西裤,领带打得扎扎实实,看上去就像是直接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成功男人,有种沉淀了时光和底蕴的得体优雅,但眉眼里却闪烁着一点略显小心翼翼的雀跃。

    林珝愣了一下,她对这张脸有印象,但酒精带来的迟钝思绪让她无法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男人却已经认出了她的脸,或者说,他跟着她走这么一段路,就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而现在,答案揭晓了。

    “林珝姐,真的是你呀?”

    男人带着惊喜和感慨的语气一如当年,一下子唤醒了林珝尘封的记忆,也让她想起了记忆里那个从小就爱跟在她身后,说“长大了我要娶林珝”姐姐的小男孩。

    林珝也有些意外:

    “徐秉文,怎么是你啊,我记得你不是定居欧洲了?”

    徐秉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常年在国外生活之人特有的爽朗,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语气活泼得简直不像四十不惑的人。

    “没有定居,只是北欧的风景好,所以在外面多待了几年。最近两年老爷子身体不好,就一直没出去。”

    徐秉文的哥哥徐秉光和林珝从小一起长大,徐老爷子徐嵩年和林照石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从前常有来往,只是林照石去世的早,徐家两兄弟又都不在京市。一个徐秉光常年外放,一个徐秉文很早就出国留学在外,所以这些年两家才淡了联系,但一直都有节礼走动。

    徐秉文提起徐老爷子,林珝就顺势多寒暄了几句,徐秉文知无不言,林珝不仅从他那里得知了徐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还知晓了徐秉光现在正在西藏军区担当司令员。

    这一消息让早就听儿女讨论过未来志愿方向的林珝心中微微一动。

    但此地并不是适合深聊的好地方,无论是林珝还是徐秉文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徐秉文主动开口邀约:

    “姐姐今天是和姐夫一起来的吗?不忙的话可以移步聊聊,带上姐夫一起也可以,这家酒店有几款干红还算不错——我们股东内部也挺喜欢的。”

    如果是往日的林珝,她必定能听出徐秉文话语里的言外之意:“带上姐夫一起也可以”,其实就是“最好姐夫不可以”,“我们股东内部也挺喜欢”,就是“我是半个东道主,在这里姐姐可以放心依赖我”。哪怕抛开这两点不说,光称呼从“林珝姐”快速更迭为“姐姐”,就能看出他顺杆摸爬、得寸进尺的本事一流。

    但徐秉文在林珝心中的形象,一直是当年那个阳光开朗,有话直说,从来不藏着掖着的邻家弟弟,加上林珝忙着掩饰自己听到“姐夫”二字时的不自然,也就没仔细品读这其中的微妙。但她也没有答应下来:

    “改天吧,今天是带着孩子们出来的。”

    徐秉文的笑容黯淡了一点,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然后他又自己重振旗鼓:

    “那明天吧,明天我请姐姐吃午饭,孩子们也一起来好了。”

    林珝这回没拒绝。不是因为她有求于徐秉文,而是因为徐秉文的出现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被封锁多年的,通往她旧日光阴的大门。

    徐秉文小她8岁,在虞峥嵘出生后没多久就出国留学,他缺席了她嫁为人妇,生为人母的后半程人生,因而他的出现天然就和林珝如今一团乱麻的冗重生活存在距离。可他偏偏又与当年那样相似,相似到二十余年的光阴只能雕刻他的皮囊,让他的身体和外貌变得成熟,却藏不住他心中那仍然少年气的灵魂。

    通过徐秉文的笑容,林珝好像能一眼看到她天真烂漫的过往,那个她做什么都毫不费力,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得到的少女时代。

    在背负重担太久之后,林珝本能地向往着这种轻松。

    不是背叛、不是越轨,只是希望能停下来,和故人一起缅怀一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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