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裂痕与结束(1/1)

    虞峥嵘的话语就像一句箴言,戳破了这个家中最后一点虚假的和平。

    从那天之后,虞恪平就没回过家,在虞恪平第二个彻夜未归的夜晚,林珝也终夜未归,第二天回来时神情满是疲惫,但疲惫中却有一种虞晚桐熟悉的解脱——她前两日刚在虞峥嵘身上看过。

    但比起对这一切轻描淡写的虞峥嵘,林珝所受到的情绪影响显然更大。

    这不难理解,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林珝在虞恪平身上投注的感情和精力,并非他和子女之间那寡淡的亲缘情谊可比。

    同样的,后者也比不上林珝对自己儿女的情谊。

    虽然林珝掩饰得很好,但虞晚桐还是能从她泛肿的眼圈上看出她哭过很久。

    面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一旁虽然默不作声,但也稳稳地站在她身边,以无声的行动提供支持的儿子,林珝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和你们父亲谈过了。”

    林珝把哽咽的鼻音咽了回去,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他让我给桐桐和江澈订婚。”

    “我不同意。”

    听到林珝话音的那一刻,虞峥嵘的眉头下意识紧蹙了起来。

    虞恪平此举的意图昭然若揭。

    只要将虞晚桐嫁给江澈,他借力打力,用江家制裁虞恪平的计谋就会从根源上失效。

    联姻将会使两家变为共同利益体,在共同大方向同路的情况下,素来能屈能伸,将个人心情放在大局之下的江鹤,绝对不会再走上虞峥嵘想要他走的支路。

    这又是一招釜底抽薪。

    虞峥嵘心想,他和虞恪平真不愧是父子,都喜欢把已经证明过好用的计谋一用再用。

    但虞峥嵘的眉头只是稍微蹙了蹙就重新展开,毕竟这个提议已经被林珝拒绝,大抵这辈子都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林珝一看虞峥嵘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虞峥嵘浇浇冷水。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林珝挑眉看向虞峥嵘,“我只是觉得江澈配不上桐桐。他和他那个只知道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的妈,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看着就晦气。”

    虞峥嵘点头应和,“妈说的对。”

    林珝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顿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带着点故意怼他的意思:

    “峥嵘啊,你平时也别只忙着做任务。有事没事多留意留意单位里的好男儿,万一就有你妹妹的正缘呢?”

    林珝的话刚落下,虞晚桐的目光就移到了虞峥嵘脸上,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几乎写满了期待,等着看自家醋坛子哥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虞峥嵘的反应却让林珝和虞晚桐都“失望”了。

    他一点没急,从容地接着林珝的话往下说:

    “好,今年全军比武大赛,我一定好好留意留意,有没有什么优秀人才配得上我们桐桐。”

    “别的不说,家世至少得跟我们家相当吧?长相不说比彤彤好看,至少也得和我一样吧?至于自身军衔本事,也跟我差不多就行。”

    听到这里,虞晚桐听不下去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戳哥哥的胸膛:

    “哥,就你这要求?你直接说除非是你,不然别人想都不要想就行了。”

    虞峥嵘的眼底浮上一缕笑意:

    “我可没这么说,这都是你说的。妈可要给我作证。”

    林珝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卷进他们的斗嘴,更没想到在她面前一贯冷淡寡言的虞峥嵘会主动开这种玩笑,鼻尖又是一酸,刚才都能忍住的眼泪,现在反而有些忍不住了。

    她笑着抹了一下眼角,装作自己是笑出的眼泪,然后才接话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这下虞晚桐更是笑得乐不可支,直接倒在虞峥嵘怀里,等笑累了,笑不动了,才直起身给了林珝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珝重重地回抱回去,直到虞晚桐松手才松手。然后她看着身边含笑注视着她们的虞峥嵘,再次张开了手。

    虞峥嵘愣了一下。

    而就是他这一秒的怔愣,让他被林珝拥进怀里,也得了后者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自从18岁成年之后就没再和妈妈拥抱过的虞峥嵘有些无措,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林珝背上,不知道是该用力抱紧还是轻轻一拍。

    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虞晚桐替他做了决定——

    她张开手臂将林珝和虞峥嵘一起搂进怀里。

    虞晚桐借着这个拥抱藏住了自己眼眶中涌动的热泪。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不是她这辈子说的第一次,却是最真心的一次。

    此刻的温情撑着虞晚桐度过了虞晚桐返校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悲惨生活——请假一周对刚升入大四的医学生来说,意味着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学业危楼上再造一处违章建筑。

    好在虞晚桐拆解知识的速度够快,在违章建筑对她的期末成绩造成实际影响之前,顺利攻克了所有问题,补好了自己拖欠的学业,并且同样拿到了奖学金。

    她比以往学年更旺盛的学习热情让同学们叹为观止,只有温连知道她这是“情场得意”带来的加成。

    没了林珝的限制令,虞峥嵘又可以如以往一样来上海找她,只是频率比起以前有所克制——以前是背后有虞恪平兜底不慌,现在是背后有虞恪平等着抓小辫子,自然要低调一点。

    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虞峥嵘前两年攒的功勋已经足够,要不是出长任务和受伤,早就该升少校了,在他归队之后,少校的授勋仪式正式举行,历时四年,他终于从尉官升到了校官。

    这在年轻一辈中又是一个小高峰,是一段值得称颂的佳话,和虞家有些关系的人家都纷纷前来贺喜,但像柳建华和江鹤这些真正进入到虞恪平核心社交圈的人却一反常态地保持了低调甚至是沉默。

    虞峥嵘和虞恪平父子不合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摆在整个圈子明面上的已知情报。

    至于父子不合的原因,大家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和父子不合同样明显的,是虞恪平和林珝夫妻关系的破裂。

    说破裂或许不够准确,毕竟他们既没有离婚,也没有公开的争吵与不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某种珍贵而稀罕的情谊的消逝。

    这种失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一个又一个虞恪平不再回家的夜晚,一场又一场林珝不曾报备的出游形成中日积月累地磨损。

    他们从独一份的恩爱夫妻,变成了相敬如宾的普通夫妻,甚至是表面夫妻,而直到一切彻底崩塌的那一天,他们才恍惚发现:坚守了数十年的爱意与习惯,原来只需要这样短的时间就可以彻底磨灭殆尽。

    结束那天就是很寻常的一个下午,地点也不是别处,就是家里。

    那栋如今已很少被他们称作为“家”,从前却实实在在承载了无数美好回忆的屋宅里。林珝站在楼梯转角,甚至还能想起在高考放榜那天,虞恪平背着虞晚桐,在这里偷偷吻她的温度。

    而现在,那些温度已经不再是她独有的了。

    林珝想到那些新出现在虞恪平身边的莺莺燕燕,短暂柔软的目光又重新冰冷了起来,同样被冰封的还有一颗因为触及往事而酸涩疼痛的心。

    在虞恪平到来之前,林珝将那些温情和往日的记忆一起封了起来,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她的软弱。

    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后退一步,虞恪平很大可能也会像从前那样,退一步。

    但林珝从来都不愿意做那个明明没有错却要后退的人。

    而这一次,不再有虞晚桐来替她退一步了。

    她也不舍得让女儿为了自己委曲求全。

    财产方面的分割有律师拟合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钱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寻常夫妻离婚时的掰扯,一件都没有发生。

    仅仅大半年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平静对坐,无话可说,只是一人拿起一支笔,各自签字的地步。

    虞恪平想要一个孩子,却不愿意让他沾染婚外情和私生子的名头。

    他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希望,一颗新的太阳种子,他指望他日后比虞峥嵘和虞晚桐更优秀,更让他扬眉吐气,也更听他的话。

    林珝不再愿意假装眼瞎,假装看不见虞恪平对这段感情的三心二意,假装没听过他对儿女那近乎物化的摆布。

    虞恪平对她不是鸡肋,而是毒药,食之有味,弃之痛苦,但在发现他的恶毒之后继续留下他,只会让自己珍重的其他情感跟着一起变质。

    他们都有非要离婚不可的理由。

    虞恪平原本觉得自己早已经不爱林珝,之前只不过是基于亲情,习惯性地迁就她,照顾她,因而他们的关系才会在亲情被撕破之后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但此刻,他看着身前俯身签字的林珝,看着她从旗袍盘扣中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看着她耳垂上缀着的,正在日光下朦胧发光的珍珠,心情恍惚回到了当年,他在军区大院里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

    虞恪平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平静地注视着,另一半却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控诉着,指责他背弃了诺言,指责他亲手推开了他的爱人。

    不是平静地注视着的这个他。

    “你叫什么名字?”

    “回林同志的话,我叫虞恪平。”

    林珝已经签好了字,将纸递给了虞恪平。

    “你签。”

    同样“你”字打头,场景和语气却截然不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幻梦破碎了。

    虞恪平用力睁了睁眼睛,但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眼眶干涩得过分,好似刚才那涌动的泪意也是一场错觉。

    虞恪平一笔一笔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从来不会后悔自己走的路。

    当年不会,如今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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