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8226;夏之远杨门女犯考】第三章2(5/5)
现在成群的女人已经把两辆车子全都拖拉到了月牙泉边。她们正在拆开装马
料的口袋。有几个士兵跟随过去监视着她们。廖豹子也打算回到小湖边上去,但
是一直停留在他旁边的那个中年女人说,将军,你看东边远处的山下像是有些烟
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马行动激扬起来。早一天我们在城中的时候,守城的营
管便说过他要去迎接大军的。
也许是因为听闻过这个女人的盗匪出身,对于这个女人,廖豹子也许是有一
些熟稔的亲切感觉的,他也想到应该对她的感觉给予适当的重视。置身在战争的
迷雾之中,廖豹子自己就是一个非常善于从蛛丝马迹中获取信息的行家。东边是
在他们相反的方向,天门城后更远的地方。豹子驻足转身回望了片刻。青空远山
之间云气蒸腾,说无那便是自然造化,如果硬要说有,或许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女人想要的就是他这一刻的游移。豹子突然扭头。他那时见到的水滨以外,
有一个年轻姑娘正从一脚深的水中挺直起来身体。她的苗条的赤体在青明的水光
中间看起来流利爽朗。年轻的女人合手捧起一握豆粒,在她的身前有一匹高大英
俊的青花马正低头下探,驯顺地俯向女人的胸口。
豹子那时候已经知道,在最早跟随着白旗出城的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当中,小
的这个也就是整队充军女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一个。豹子心里一动,想,如今的强
盗婆娘也恁地懂军马了?
那就是这一天中廖豹子见到的最后一个温和的瞬间。在那之前女人们已经从
车上卸开了马料口袋,她们在水边撒开豆子。跟随女人到达水边的军士们也在帮
助召唤他们的坐骑。原本分散在湖滨草地上的战马围聚到了木车周围。但是廖豹
子亲眼目睹的整个场景在下一个瞬间突然变化成了一种像闪电一样炫目而且缤纷
的事。廖豹子清晰,完整,全视界地观察了随后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和刹那,
其中大多是凭借着他作为一个战士的敏锐的洞察力,当然也有一些可能是迫真的
推测和判断,那个最初的异样是从女人突然做出的大幅度肢体动作开始的,两辆
车边各自都有两个女人正在疾速地掀开一张覆盖住车子底板的草垫。草垫之下应
该是整齐地摆放有四张弓和略多一些的箭,而车边还有另外四个女人,她们飞快
的,当然也是缜密循序的,取弓,引弓,豹子确定自己看到了她们据弓前伸的左
手中同时握有另外的箭杆,这样可以非常快速地连续射出更多的箭。两车后边的
八个女人一定是在事前从左到右分配过任务,可以不会把过多的火力浪费到同一
匹马的身上。事实上在一个极近距离的半径之内,她们在转瞬之间针对各自的目
标射尽了所有手中掌握的箭。豹子看到他和他的战士们的坐骑嘶鸣着倾倒下去,
另有一些正在四散奔逃,而斜刺在它们身上的箭杆清晰可见。
廖豹子现在知道那两架木车一开始就被有意识地放置在陆地和水线的边缘,
那些射箭的女人们蹲踞在车子的另一侧掩护了自己,而那几个负责揭起麦草的女
人伸张手臂撑开草帘遮挡在自己身前,以草做盾,她们就是使用那样一种奇特的
姿态冲向一旁监视她们的西夏军士。脚下的铁镣使她们步履蹒跚,实际上她们的
奔跑是缓慢的,她们极力挣扎着扭摆屁股试图提高步伐频率的行状甚至是可笑的,
但是她们确实破坏了士兵们的应变节奏。西夏将军麾下的反应最快的战士已经拉
开了自己的弓,他的箭穿透过麦草垫子刺进了冲向他的一个女人的胸脯,但是他
本来的目标是那些正在杀马的射手,他本来是想拯救自己的战马的。
按照那个宋人军官早先的说法,一直跟随着豹子的中年女人是一个犯有许多
重罪的盗匪头目,所以在整个充军服刑期间一直都要使用械具禁制手足,相形之
下,其他那些刑徒就只是单用铁链拴住了腿。当时豹子见到这个女人,只是觉得
她两只手腕之间所系的铁链有些过分的偏长,长到可以围绕腰间转过一圈,从后
往前转至脐边合拢上锁以后,两头仍然留有各近一尺的余地再去拴人的那一双手。
等于是一条物件同时当做腰链和短镣用了。廖豹子倒也不是不明白这些摧折
女人的弯弯绕绕。他想但凡有个由头便给人犯身体添加几斤重量,压一压她的体
力心气,原本也该是刑罚禁地里等闲可见的事。
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那肯定不是等闲。杀
马和杀他这两件事肯定是在同一个
时刻发动起来,那就是说,如果那个女强盗是真的打算杀掉他。现在那个匪首女
人腰间维系镣链的铜锁已经飞去无踪,女人奋臂从她自己的头顶之上旋开全体舒
展的长链,挥舞起来已经很像一件可堪使用的兵器。豹子往外斜推出手中的枪杆,
勉强做成了一次格挡,既是环环勾连,又可环环宛转的黑铁链条直击在他的枪身
上,登时迸裂成为一大朵绽放开来的铁花。狡黠的女匪在给她的将军指出远方的
烟尘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挨到了他的身边,女人的一双赤手穿透缤纷的铁环
花心抢进他的内圈,握定了他的枪。她的脚掌外缘的肉刃同时侧踹在他膝盖下的
小腿骨头上。
豹子单腿跪到沙地上去,他在那时已经松手放开了大枪。然后他就地打滚。
他在泥土里向外翻腾了四到五次以后相信自己已经脱离了最紧迫的危险。现
在那个一直竖举着白旗的宋军士兵发起了他最后的冲击。他把他的折断了枪尖,
当作旗杆使用的长木棍子直握在肋下,他把木棍的带有劈缝和新鲜茬口的远端指
向翻滚出去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立的西夏头领,发足奔跑起来。他是个男人,他没
有戴着镣铐,他可以让自己跑到更快。一直到更多的正在关注女人和马的西夏战
士们回转过身来,他们在救援主帅的急切心情下同时射出了很多的箭,及时阻止
了他的攻势。
廖豹子满怀着无以言表的复杂心情看到他骑乘已经五年的大青骢仰头嘶叫,
他的坐骑足够聪慧而且勇猛地冲出了死亡陷阱,他知道它已经负伤,但是它仍然
正在坚定地奔向它的主人身边。他的马的侧翼是那个赤裸的,负镣的女人,她刚
刚从他的手中夺走了长枪,现在她正在运作自己的足,踝,髀,股,以及腰腹和
肩臂达成一次猛烈而且流畅的旋转发力,她手中掷出的长枪飞行过一个弧线,从
侧面击穿了大青骢的脖颈。
他的马完了。他们的马都完了。将军以后知道他们损失了十五匹马,死掉的
和受到重创的之外,余下的三匹也带有轻伤。再也不会有什么追歼逃敌了,不管
那架车子上装的是个什么,它都会平安地退入到宋国深远的腹地中去。他以后知
道对手一共只有八张弓,三十上下的箭,射马比射人容易,她们的决策就是集中
起全部的有限资源,运用在敌人更薄弱的方向上。现在所有在场的女人都已经手
无寸铁,她们扔下那些空张着的角弓,从沙上或者水中安静地站直起来身体,他
觉得她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在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嘲讽的笑意。
(上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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