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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面条，绿色的葱花，带着金黄色薄薄油脂的汤面上，卧着一个边缘不规整的煎蛋。
洛轻侯微微愣了一下。
他这些年来的时候都只点一壶酒带走，很少再在这里落座，这碗面他已经有多年没再吃过，洛轻侯夹起一筷子尝了尝，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或许是喝了黄粱酒，回忆纷纷扰扰，他竟难得地生了几分好奇：“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个味？”
可能这个问题店小二也被熟客问过很多遍，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千年前这个规矩就了传下来，只要无何有还在，每一位进店的客人都要送一碗面，味道配方一点儿都不许改。”
这个回答依稀与久远的记忆重叠———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他说只要无何有还在，只要还有客人来，就一定要给客人送碗鸡汤面，面上卧个煎蛋，不许改配方，不许调味道，不许乱加东西。”
记忆中，白胖的厨修怀念的神色里带着好奇：“我们猜过很多可能，但师父不愿意说。猜来猜去，大家觉得师父应该是在等一个客人，等一个客人来品尝这碗面，只是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履约。”
于是这份不甘的执念等啊等，横跨一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
新线
系统在脑海里吵吵嚷嚷, 楚辞不停拒接。
从倒扣大脑的修复进度开始，他就变得特别疲惫，思维的运转也趋向缓慢, 他并没有变笨, 只是反应变慢了。
在天宫阁傲慢地宣战之后，他的天赋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在他的眼里, 这世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线，他能看到的线，颜色有七种———
红色的亲缘线, 灰色的生死线, 银色的因果线，粉色的姻缘线，青色的文运线, 白色的寿命线, 以及黑色的罪孽线。
但现在，颜色又多了一种，但这次的颜色很奇怪, 像银色又不像银色, 泛着灰暗的色调，如果说银色的因果线明亮如星，如连贯的银河, 那新生的颜色就像存放多年后的黯淡颜料。
最奇怪的是, 他冥冥之中感应不到这种颜色的线代表什么，只能看到一条黯淡的银色细线，连接在他与无何有之间。
系统的“电话”打的更频繁了，估计是怕他喝醉了乱说话。
楚辞根本就没醉。
黄粱酒拥有微弱的、回溯过去记忆的能力, 能让人在虚幻之中得到安慰，求一个并不存在的圆满，可楚辞没有遗憾。
他没有没说出口的话，没有想见最后一面的人，没有悔恨的经历，他从小的成长虽然有所磕碰，但他一直是幸福的，父母爱他，朋友爱他，老师爱他，连与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爱他。
这些爱没有侵略，没有恶意，没有逼迫与道德绑架，哪怕他从小情感并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充沛，也在这样爱的包围里，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
他很喜欢他的世界，喜欢一草一木，喜欢日升月落，唯一遗憾的是他因为莫名其妙的过敏休克而死去，可系统的出现又让事情有了转机。
没有遗憾的人，黄粱酒不会发挥作用，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很少，因为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圆满。
大概是思维变得迟钝，楚辞难得地任性了一把，就是不接系统的“电话”。
在无何有里，他在观察洛轻侯，洛轻侯也在观察他，他们并不一样，洛轻侯遗憾的人与事似乎太多太多，于是黄粱酒的效用在他身上发挥得尽致淋漓。
曾经他与洛轻侯之间也有条银色的因果线，只是因果线随着他取出那把天问剑而消失，可如今，新的因果线诞生了，又连在他们之间。
大脑修复进度下降，楚辞的天赋也会出现失控，他眼前全都是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线，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但黯淡的灰银色细线哪怕处在线堆里，也依旧显眼，装醉的楚辞看向窗外，第二条灰银色的线映入眼中，线的末端，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医修的陌生少年。
洛轻侯问他认不认识，他的确不认识，也的确没撒谎，但只需要一点迟疑，一点犹豫，含义就会自然而然发生改变。
越是神秘，越是留白，以后补起空来就越容易。
菜肴在酒后一道道上了桌，最后上桌的是碗鸡汤面，面汤金黄，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一个边缘不规整的煎蛋卧在面条上，热气腾腾。
那道连接在他与无何有之间的灰银细线，随着面条的上桌而愈发显眼。
“————不许改配方，不许调味道，不许乱加东西。”
店小二这样介绍着。
对一家食肆来说，想要一直传承下去，就要不停创新，守旧只会阻拦发展的脚步，最终招致毁灭。
这很奇怪，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送面？”他问。
“我也不知道，其实主厨也不知道。”店小二说，“一千年了，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谁知道创始人是怎么想的呢？只是这条规矩和无何有的招牌一起传承了下来，所以一代又一代地遵守着。”
无论千年前有什么样的故事，都已经与千年后的人无关，唯一执拗留下的痕迹，也只不过是这碗倔强得不愿意改调料配方的鸡汤面。
鸡汤很鲜，面条很劲道，蛋也煎得滋味刚好，楚辞吃了两口后一愣，他竟然能吃出味道———他抠搜的系统为了节约能量，关闭除了支持他活动以外的所有功能，自然也包括嗅觉和味觉。
他在小满那里吃的两碗泡泡馄饨，其实一点味道都没有，他也并不是那么执着地想吃饭，能量分解食物产生的微小余波，会对他的意识造成震荡，带来细微的痛楚，他第一次吃是为了确认系统对他的态度，第二次则是通过姜小满的状态，来确定洛轻侯的立场。
或许是黄粱酒提高了灵魂的敏锐，又或许是那条灰银的细线在发力，于是楚辞尝到了味道，一碗家常的鸡汤面，很醇香。
修复进度从2136退到2135，扣除的能量分解了这碗面，对食物的愉悦压过了分解时带来的痛苦，楚辞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吃完了这碗面，从小被家里人教育不要浪费，于是他养成了光盘的好习惯。
“啪嗒。”
筷子放到了桌面上，面已经吃完了。
视线中无处不在的线里，那条显眼的灰银开始变得单薄，最后慢慢透明，像是肥皂泡破碎，“啵”的一声轻响后，线消失了。
两条灰银的线只剩下最后一条，这条线无视具体的实物，从二楼连接到一楼，且一直在向上移动，等这条线也到了二楼，楚辞再次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医修少年。
那个少年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我叫沈知言，是个医修，在迷津渡求学。”
沈知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对着一个陌生人做自我介绍，但他心大，还以为是自己的社交e人 隐形颜狗属性发作，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甚至招呼着他的学弟和学弟的朋友们在楚辞附近找了个空桌，自来熟地问他们有没有推荐的招牌菜。
楚辞没作声，洛轻侯倒是结合他们的预算，真的给了推荐，菜和面上来了，年轻人热热闹闹地抢着吃，神采飞扬，吵吵嚷嚷，衬得他们这桌沉默的两人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家。
“我冤枉啊，我真的好冤枉，谁知道我值夜班时会出现这么大的事？还有我同门的论文‘重启变性药研究解决常世生育率下降难题’又不是我给的灵感，为什么谢长老一看到我就面色发沉———”
沈知言喝了黄粱酒，正是情绪激荡时，他将酒杯在桌上狠狠一放，声泪俱下，“我上要面对像吃错了药的宗主和集体炸毛的长老，下还要拦住你们那像送死似的灵感论题，我容易吗我！”
听得出来命很苦了，苦得甚至忘记开启桌上的隔音阵法，被他们俩听了个一字不落。
“冷静！沈哥冷静，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
学弟一直知道迷津渡上一届学长中有一个公认的“冤种”，看起来像条咸鱼实际认真又负责，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帮他逮住了期末结课作业并在宗主那天发飙时一力护住众同门的沈哥！
如果沈哥毕业后留宗任教，他一定举双手双脚支持！
“小孩子的烦恼真可爱”洛轻侯已经一个人干完了大半壶黄粱酒，正在慢悠悠地吃金齑玉脍，同样是鎏光鲤，无何有做的是鱼生，而九酝春则是清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
楚辞没有否认“老家伙”的说法，黯淡的灰银细线是什么他虽然不清楚，却已隐隐有所猜测。
“我问你———”洛轻侯像是真的醉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像只没有骨头的狐狸，“转世之后的人，还是过去的那个人吗？”
“同一个魂魄在不同的经历下长大，就是不同的人。”楚辞说，“命尽运定，强求不来，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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