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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的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见过这么闷骚且不要脸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怀疑过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挑衅,但仔细想想,是不是挑衅已经无所谓了,能在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还有兴致这么整上一次,无论初衷是什么,光是想想,就已经让方结宇筋疲力尽了。



    “啊……啊……好……”那边还在继续。



    那些露骨的、下流的、带着姜瑞元特有语气的词句从听筒里一句接一句地钻出来。



    “你在哪?你也叫两声给老公听听好不好?”



    “嗯?好不好?”



    “……啊……你要夹死我吗?”



    方结宇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最后在一串短促的、几乎带着哭腔的闷哼里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片沼泽地般的安静。



    方结宇握着手机,呆若木鸡。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是什么。他甚至能从最后那声长长的、颤抖的吐息里,精确地判断出对方此刻大概是什么状态、什么姿势、脸上是什么表情。



    因为他见过无数次,在晃动的船上,在酒店的床上、沙发上、浴室里,在深夜落地窗的倒影里。



    所有的这些模糊又清晰的记忆,让他几乎想把手机扔进下水道。



    “……你在听嘛?”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软软的,甜甜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你跟我说‘我爱你’好不好?我想听。”



    方结宇攥着手机,力度大得快要把屏幕捏碎。



    “就一句。”姜瑞元还在那边磨他,“你刚才骂了我那么多句,一句话换一句,很公平。”



    “我去你爹的!!”



    方结宇大声地骂完最后一句,拇指狠狠戳在挂断键上。



    他把手机从耳边扯下来,用那只已经被气到发抖的手抹了一把脸。



    姜瑞元。你特么给我等着。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后天~



    我也想你



    愤怒终止于看到家门口快递堆积如山的那一刻。取代愤怒的,是另一种更让人抓狂的东西——他辛苦维持的那点整洁,此刻被一摞摞纸箱彻底淹没了。



    外部走廊只剩下一条勉强侧身能过的缝,最高的那摞几乎齐腰。感觉如果直接开门的话,快递盒会从门口一路倒到床脚。



    方结宇站在门口,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深吸了一口气,便认命般的弯腰把最近的那些箱子一只一只地拖进来,开始拆。



    拆快递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人平静,撕胶带、拆泡沫、折纸板,再把塑料、纸箱、气泡膜分门别类,一样都不能乱。韩国对垃圾分类本来就讲究,这间公寓楼下的回收站每天早上都有人守着,分错了会被人指着鼻子批评。



    他不做完这些是不会睡觉的,于是索性把所有焦躁和不耐都压下去,机械地重复着撕、折、扔的动作,做了一会儿后,人反倒慢慢静了下来。毕竟再怎么说,都是钱来的东西,方结宇拆得很小心,检查得也很仔细,每一样拆过的东西都会被好好地保管起来。



    而心情开始变得微妙是始于他拆到一个包装精致的淋浴头。



    看清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家里浴室的淋浴头坏了很久,出水断断续续,有时候洗到一半直接变成细线,得拿手去拍一下才能继续。他一直想换,但一直又觉得“还能用”,就这么勉强凑合着。而此刻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全铜的,出水孔密密麻麻,光从包装看就知道比他原来那个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把淋浴头搁到一边,继续拆下一个。



    洗发水和护发素、厨房刀具、一整套柔软的毛巾,居然还有一个包装都是日文的电饭煲,虽然看不到价格,但显然比他那个二手货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继续拆,越拆越惊讶,堆在底部的快递盒子里,有一大箱他常买的速食汤,不过是那个牌子的高价版,之前每次买的都是打折的普通装。



    除此之外,还有袜子、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拆到最后,甚至还有一把伞,家门口原来的那把伞骨断了一根,每次打之前都要手动复位才能撑开。



    方结宇拆着拆着,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姜瑞元是怎么在只住了一晚就注意到这些的,那些早就被揉进日常里的拮据,那些他本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再觉得是回事的窘迫,居然被一个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看穿又温柔地缝合了。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错愕之余,竟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羞愧。



    电话里那些大吼大叫的愤怒,此刻回想起来,全都建立在一种恶意的揣测之上。而眼下,他手里攥着剪刀和被扯烂的胶带,对着满地褪去包装的东西,一颗心却在要不要道歉,要不要信任,要不要柔软之间,像芦苇般摆荡犹疑。



    凌晨时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拿起又放下,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着他始终没能闭上的眼睛。



    两个人的关系里,常常会有一种类似“免死金牌”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往往发生在长久的隔阂里,可能惊天动地,也可能渺小甚微,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它降临时,你惊讶地发现,在所有格格不入的本能之间,在所有无法消解的差异之下,居然埋着一条可以通向你的小路。



    而方结宇人生第一次,看到了这条路。他闭上眼睛,确信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哪怕他深知这条路太窄、太难走,哪怕那个人这辈子可能只会偶然走通这么一次。但只要发生过,就足够了。



    人生的大多瞬间,只要发生过,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姜瑞元如约而至,手里拎着一只昂贵的行李袋。



    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下一秒,行李袋被随手丢在地板上。两具身体很快拥在一起,方结宇甚至率先解开他的衣扣,仰头去亲吻他微凉的脖颈。



    罕见的主动让姜瑞元呼吸一滞,吻到一半便急不可耐地在他耳边问:“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方结宇没有回答,他攥住姜瑞元的衣领,把人推到了床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姜瑞元仰着脸看身上的人,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来。方结宇垂下眼,意识像蛇一样缓慢而柔软地游移。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姜瑞元,仰面躺着的人此刻脸上是毫不设防的渴望,那些熟悉的高傲、刻薄、不讲理,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的小少爷。



    如果永远都这样该多好,方结宇几乎是有些心酸地想着。此刻他们的距离没有太远,也不会太近,只是刚刚足够他用对方眼里的光亮为自己暗淡无光的灵魂轻轻着色。



    感情里那些涩而不深、艰而不难的问题通通不复存在,他再也无需拼命挖掘自己的身世与伤口,更不必致力于同另一个人交锋交心、一较高下,他们只是两头最简单的动物,对彼此的爱和欲望不会因世间的一切而产生磨损。



    他只想贪婪而热情地着自己的爱人,看见对方时而勇猛澎湃、势不可挡,时而又像被掌心热量融化的雪片,脆弱无常。浑然不知的爱人也要像此刻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闭上眼睛,让那道充满黏性的视线,t遍他身上每一寸被打湿的肌肤。



    空气在寸许的距离里交缠、碰撞、破碎,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线无声地颤动着,一切在某个瞬间同时归于寂静。



    两个人筋疲力尽地相拥在简陋的床铺上。方结宇把姜瑞元揽在怀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发顶。窗外是远远的车流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瑞元啊。”方结宇开口叫他的名字。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懒懒地“嗯”了一下,身体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条百无聊赖的蛇,盘了盘,又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



    “你为什么愿意搬过来?”方结宇问,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后脑的发尾,“你应该很不喜欢这里吧。”



    “还好吧……”姜瑞元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头始终不肯抬一下。



    方结宇轻轻叹了口气。他撑着胳膊把上半身支起来,拉开一点距离,借着从对方背后漏过来的那点光去找他的脸。可姜瑞元像是打定主意要跟他玩捉迷藏,脸埋得更深,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



    “你看着我。”方结宇伸手无可奈何地扳过他的下巴,力道温柔地把那颗不肯见人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来。



    姜瑞元的脸被卡在他的指节间,明明一偏头就能挣开,却顺从地仰起脸。修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方结宇脸上,像终于玩够了,才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说了也是白说,不如我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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