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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连鹤面无表情:“只是假设。”



    谢承循“哦”了声:“那依您的意思?”



    孔连鹤立刻道:“你让弥真他回——”



    话还未落,谢承循身后的玻璃窗被人用石头砸响,他动了动耳朵转过身,重新推开窗,就看到楼下拎着一包茶叶、踩着人字拖的少年叉着腰望着自己。



    “我可以买茶叶回来了吗?”弥真问,“还要再买一会儿我就去李老头那要一碗八宝茶吃吃。”



    声音由远及近,透过打开的窗子,传递到屋内——



    倒是比那夕阳正好更有温度,驱散了屋内的一室紧绷凝重。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而谢承循倚靠在窗边,却是像被楼下的人可爱到,不自禁真正笑出了声,他懒洋洋道:“嗯,上来罢。”



    说完,他缩回了脑袋,耐心等待楼道里“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的脚步声响起。



    ……



    桌子上醒着的面是要做饺子的,天气热了谁也不想吃油大的东西,什么馄饨啊饺子啊,这些玩意儿突然就成了弥真的热爱。



    做的牛肉大葱馅,煮熟的大葱不辣嘴巴也没有残留的味道,新剁的牛肉怕柴还加了些猪油滋,又香又顺口。



    弥真趴在桌子跟前,跟他大哥神秘兮兮地说:“没放姜。”



    “……”



    孔连鹤心中大骂这个只记得眼前好的白眼狼,面上平静道,“孔公馆平日里哪道菜放过姜么?”



    弥真心想,好像也是。



    招待客人有招待客人的模样,弥真在谢承循的吩咐下给他大哥泡了茶——茶叶是刚才随便在杂货铺抓的便宜货,茶缸倒是从壁橱里拿出来的。



    “这茶缸是上次谢毓恒来用过的。”



    弥真说,好像这样就能堵住孔连鹤可能嫌弃的嘴。



    孔连鹤没说话,倒是谢承循在旁边一边揪面,一边补充说明:“那就是他的茶缸。”



    弥真“咻”地回过头:“你还没扔吗?!”



    “好好的东西扔了做什么,”谢承循努努嘴,“这不就用上了?”



    弥真气呼呼的把茶缸往孔连鹤手边推了推,男人没有碰,只是垂眸瞥了眼那热气腾腾的茶缸,没说自己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但也没明确的拒绝。



    弥真看着低头漫不经心在翻弄他之前看过的那本俄文书的男人,不知道怎么的更气了,跟一个茶缸犯上了拧巴——



    他一把从孔连鹤的膝盖上抽走那本书,“嗙”地扔回茶几上。



    孔连鹤抬起头,平静的与他对视……



    不出三秒,弥真便败下阵来,嗫嚅着嘟囔试图挽尊:“看什么啊,有什么好看的,这书你不是看过了,你书房里都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弥真总有惊人的记忆力,这辈子像是除了人的脸长什么样这件事外,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孔连鹤书房里的一本书。



    没等孔连鹤说什么,这边谢承循已经包出一些饺子,叫弥真拿去做——



    今晚是要吃煎饺的。



    孔连鹤有些诧异的看着少年没怎么反抗,仿佛习以为常地应了声,便一溜烟的抱着包好的一屉饺子进厨房去了。



    他跟着来到厨房外,看着少年轻车熟路地给灶台点火,添柴,架铁锅烧热,倒油,转匀,又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锅里,摆得整整齐齐,间距匀称,待底面煎出金黄,他兑了一小碗面粉水,“刺啦”一声浇下去,白汽腾地冲起来,糊了半间厨房。



    至此,弥真便手腕一翻盖上锅盖,动作行云流水。



    那份熟稔,同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吆五喝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倒是天差地别了——



    当然也有作秀的成分。



    弥真做这些时,眼角余光不怎么老实,每次漂亮的完成一个动作,便昂首挺胸的往门口那处瞟。



    ——孔连鹤就靠在门框边看着。



    确定这位前任大哥有一幕不差的欣赏完他的表演,弥真心里头的孔雀早就翘起屁股,看看么,看看么,从前在孔公馆,他连茶都要人斟,如今他会煎饺子了,会生火,会掌勺,简直厉害的不行!



    锅里发出“滋滋”声时,锅盖掀开,水汽散去,一锅金黄酥脆的煎饺出锅了,底面结着漂亮的冰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简直不能更成功。



    老天爷当真是给他孔弥真面子的,过去他都没有这么成功过!



    弥真得意洋洋地回过头,黑白分明的圆眼此刻亮晶晶的,欢快地冲倚靠门边的男人叫:“大哥,看到了么,这饺子——”



    孔连鹤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脸上没有半分要夸奖的意思。



    ——谁他妈教他做这个的?!



    孔连鹤盯着那锅煎饺,心里头翻涌的全是这完全不符合当选欢快气氛的疑问,他的小弟——他的宝珠——从小到大,在孔公馆里何曾碰过一次灶台,恐怕连厨房在哪个方向,他都未必说得清,要吃什么也只是一句话的事,自有人整治得妥妥当当端到跟前!



    如今倒好。



    会自己做煎饺子了。



    火候掌得那样准,兑面水的分量那样熟,锅铲使得那样顺。



    ——是怎么样,难道还要夸他吗,我家公子会插秧了喔!



    反正孔连鹤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煎饺,一句好话是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得,也下不来。



    而面前,弥真还举着那盘旷世绝作眼巴巴地等着,献宝似的期待着夸奖,他甚至已经用筷子夹了一块,举到了手,送到孔连鹤嘴边。



    ……奈何后者一动不动。



    “……不要吃么?”他讪讪地放下手,“你都还没尝,怎么知道不好吃?”



    孔连鹤半晌没吱声,但最终在弥真的手万分失落的从他唇边挪走前,弯腰,张开嘴,将那一只油光瓦亮的煎饺叨进嘴里。



    无声咀嚼,然后咽下。



    “嗯。”



    半晌,他只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辨不出情绪。



    弥真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捧着那盘煎饺路过他,往餐桌上一搁:“我就说吧!我这手艺——”



    孔连鹤别开脸。



    那一口煎饺酥脆咸香,火候恰到好处,他却确实吃出了一点苦味。



    ……



    开饭时间,三个人在奇怪的气氛下,围着那张小方桌坐下,与此同时孔连鹤发现这个家徒四壁的家找不出第四张椅子,但凡多一个人今晚就得有人站着吃饭。



    但桌边另外两位显然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担忧。



    过往在孔公馆的餐桌上,虽然没有严格到“食不言”,但也没有少爷先生们自己动手的说法——



    当弥真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拖,用一个碟子装走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煎饺,盘子里堆得冒尖,孔连鹤有种差异的挑起眉。



    他转过头,谴责的看向谢承循:教的什么玩意儿,礼仪呢?



    谢承循自己的碗里倒是空空如也。



    “你何时胃口变得这样大了。”



    孔连鹤饱含不满的提问,话是问弥真的,答话的却是谢承循,只见他见怪不怪一般拿起筷子,头也不抬道:“不打紧。反正他也只吃一半。”



    孔连鹤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但很快他又明白了——



    只见弥真先是老老实实地一口一个,吃了三四个完整的煎饺,然后吃着吃着,便开始作妖。



    他夹起一只煎饺,用筷子熟练地一挑一拆,那饺子便从中间裂开了,他把里头的肉馅拨拉出来,一分为二;



    再把上头软和的饺子皮与底下那层煎得金黄酥脆的薄壳,仔仔细细地分了家;



    分完了,他把其中一半肉馅,重新填回那半张软饺子皮里……



    ——半只敞开口的饺子,这样被他重新组装了出来。



    紧接着弥真筷子一夹,动作迅速地把那只重组的饺子放进了谢承循的碗里。



    自己则捧着那层脆底,带着半只饺子馅,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套动作真正做得那叫个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显然已经做过千百回了。



    谢承循接住碗里那只新组装的饺子,冲孔连鹤露出一个“你看,我说过了吧”的神色,笑了笑,面不改色地夹起来一口吃了。



    于是饭桌上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两人一个拆饺子,一个吃被拆过的,弥真动作飞快,谢承循偶尔夹一筷子桌子上的凉拌土豆丝,吞咽下肚子里,面前碟碗里就能多出三、四只被运送来的饺子……



    他转头对弥真慢悠悠的说“吃完再拆,别眼大肚子小”,然后将碟碗里的食物三下五除二一扫而空,仿佛这餐饭本就该如此进行——



    弥真吃他乐意吃的那部分,剩下的归他。



    孔连鹤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住了。



    「穷就过不上好日子了么?」



    ——那日片场,谢承循与沈涟闲谈笑吟吟随口淡言这句话,忽地便又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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