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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码你救上来了一个,永远不要为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背上负罪感。”



    连云滋听了孙如岑的宽解,没有讲话,在205室的小床上躺了一周,地去了首都上学。



    成为一家人后,何遇适应很快,办完手续就立刻改口,对连云滋叫“舅舅”。



    在给养子上户口时,表姐问过连云滋意见,连云滋只说:“名字是陈吉取的”,孙如岑不敢再多问,直接用丈夫的姓加上小孩原名,在户口页上,从此就是“殷何遇”。



    何遇长大一些后,对着连云滋问过:“为什么我的名字是一个问句?”



    连云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用沉默搪塞过去。



    比起半途出现的“父母”,何遇明显对连云滋这个“舅舅”、救命恩人更加依赖。孙如岑和丈夫都忙,一年几乎300余天外地出差,虽然专门请了阿姨和家庭医生照顾何遇,但小孩仍然常觉孤单。



    所以一旦放长假,连云滋会从首都赶回来,尽可能让小孩的童年得到陪伴。



    在餐桌上,单秀丽频繁地招呼孩子们吃肉、吃菜。



    连云滋点头,不辜负主人的美意,几乎手不停筷,但6岁的小满木着小脸,专拣老妈没点名的碟子搛。



    酱黄瓜,腌萝卜,程闵爱吃却不怎么健康的重口味咸菜,只小小地占据餐桌一角,小满伸长胳膊够不到,就站起来去夹,一筷又一筷,就着白米饭大口大口往下咽。



    单秀丽将程满的筷子夺走,往桌上一拍,对着程闵指桑骂槐:“净爱吃不干不净的东西!”



    小满嘴巴咧开,就要放声哭,连云滋把她抱起来,摆手请单秀丽坐下,轻声细语说:“没事没事,我来哄。”



    他把孩子带去阳台,安抚许久,孩子没有再哭,但表示不想吃饭,想玩一会儿搭积木。



    两人来到客厅,从柜子里搬出一箱玩具,单秀丽过意不去,走来关心:“小连还没吃饱吧?这孩子爱跟人对着干……从小讨人嫌。”



    连云滋说“不会,聪明的小孩有个性。”



    单秀丽讪笑:“可你不就又聪明,又听话吗?”



    连云滋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摆弄一块红色的三角积木。



    所谓“听话”,对于连云滋来说真是一种严重的误解。



    直到大学毕业,他还像和陈吉在一起时一样留半长的头发,只不过现在更会打理,有时扎起来,有时抓上去,一般都要露出额头,坦荡、清爽,显示外柔内韧的气质。



    自从12岁导致他失去父母的那件事后,他染上一种道德的洁癖,仇恨蔓延很深,很广,使他实际并不似表面看上去这样平静、和顺。



    如果是陈吉,一定很了解他的恨,当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被邪恶摧毁,他可能会痛苦、长久地陷入不安,甚至患上中度重度抑郁症,但由于热烈的恨,连云滋表现出另一种态度,就是严苛地要求自己去做一个好人。



    陈吉后来慢慢想清楚,自己输就输在不够弱。



    年龄稍大,水性好,更重要的是没有心脏病,在连云滋的原则面前,他当然不是应被优先考虑的那一个。



    但如果要在丛林的世界生存,弱就一定不行,在宋山明家的每一天,他更加努力吃饭,山村里仅剩的17个老人喜欢他,仰仗他帮忙做体力活,一旦采买回什么营养补品,也热情招呼他来家加餐。



    日复一日,他茁壮成长,成为一个挺拔、健康的少年,骨架宽大,看起来偏瘦,但体脂率超低,功能性肌肉强健,可以轻盈如风地在山间负重奔跑。



    山上,获取物资尤其不便。



    原先,村里有一家小卖部,送货的人每三月来一次,村民越来越少,变成五月一次、八月一次,后来小卖部倒闭,买东西只能骑摩托或者三轮车下山。



    因为距离遥远,山路难行,人们一般清晨出发,中午在集市下馆子,傍晚才能回得来。



    陈吉16岁后,自发包揽大家需要下山办理的事务。村子通了网,家家户户学会手机购物,最近的快递站点在山下更远两公里的镇上,陈吉拉着宋山明的平板车,往返通常只需要一个上午。



    但某些时候,有人看见他停在半路,对着山谷发呆。



    每次他看忽远忽近的云,也许在想连云滋,连云滋是一丝或者一缕明晰的白,在油彩般天幕上被抻长,金光照耀过来,反而为它镀一层阴影的边。



    一开始他只看云,看天,后来看山,看鸟,看蓬乱无序的野草,用眼睛刻印一切,将自我放逐于自然。



    于是,从阿威的主人宋清民那里得到一台二手相机后,他学会使用工具,成为了一个很擅长拍照的人。



    看见陈吉



    又一个清明节前,连云滋在报社新闻部办公室加班时接到了热心市民来电,称塘城市内最近有偷狗贼出没,可能是团伙作案,带着套索四处游荡,甚至投放毒香肠,害人害狗,天理难容。



    挂掉电话,连云滋顺手将线索记在备忘录里,看到微信又亮起红点,是何遇发消息来问:



    “舅舅,今年扫墓,我们准备什么花?”



    “今年不带花,”连云滋回他,“作业写完了吗?”



    窗外已经夜色浓郁,对面驻扎某知名电商平台的大楼依然亮得富有透明感,办公室只剩两个人在加班,连云滋的直属小领导、新闻部的主任付桐“啪”一声关掉工位上的台灯,站起身拉伸肢体,伸长脖子探头看看连云滋,问:“小连,你怎么还不回家?”



    “嗯,马上回。”连云滋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选题库,点关机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本科毕业后,他直接回到塘城,入职一家颇为知名的新闻机构做记者。此时的塘城,已经升级为“新一线城市”,名企云集,新鲜事每天发生。报纸每周出版一期,和以七天为工作周期的编辑不同,连云滋做社会版块的深度报道,平均一两个月出一篇稿子,而除了交稿日的后一天,其余时间也基本都被周而复始滚滚向前的deadle追赶。



    目前,他与何遇住在自己童年时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里,真正继承遗产后,他开始着手打理这套空置已久的独栋别墅,简单翻新过一遍,最大的改动是将院子里本来用作养花的阳光房改成了吸烟室。



    每一年的4月和8月,连云滋状态都明显消沉,晚上下班回家,不管到多晚,总要先去吸烟室待一会儿,抽3-5支烟,洗手,洗脸,脱下沾上烟味的外衣,才迈进家门,检查何遇当天的作业。



    何遇上6年级,不知不觉也长到了陈吉离开时的年纪。当年,院领导亲手将陈吉的骨灰盒交到连云滋手上,说:“你来对他告别,然后最好忘记他。”



    但连云滋发誓不忘记。



    能够独立生存后,他向福利院申请取走了陈吉的骨灰盒,葬在远郊他父母永远栖身的同一座墓园里。



    每年4月3日,他去看陈吉,最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带上何遇,但小孩表现得非常殷勤,从零花钱中取出大部分买花、买礼物,自己手工做了彩纸花环,说很想很想送给陈吉。



    连云滋不带花,也不带祭品,每一次,他都提一个保温盒,装着盖浇饭,坐在墓前,看着12岁陈吉小小的照片慢慢吃完。



    这一回,何遇还是花团锦簇,墓园依山而建,两人走进高大肃穆的正门,缓缓拾级而上,行至一半到达一处平台,何遇有点累了,停下来喘气。



    近几年,他的先心病基本稳定,不大影响日常生活,只是稍高强度的运动仍不能做,连云滋并不要求他一起上山扫墓,可他坚持要来,脖子上重重叠叠套三个纸花环,费劲地往围栏扶手上倚靠,说“没事,我歇会。”



    连云滋给他舌下喷了一种中成药,等待他渐渐平复,目光在外观极其雷同,密密麻麻林立的墓碑中搜寻到属于陈吉的那一个。



    这座墓园在全省都有名,位置得天独厚: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有不少玄学故事口口相传,大致意思是,埋葬在此处的人,能够进入有福之地,得到真正意义的安息。



    死后的世界,因为不可知,所以格外另人恐惧,出于对逝者的爱护与牵挂,10-50万的墓穴费、每年小一万的管理费,仍有源源不断的伤心人愿意为之买单。



    如果陈吉顺利长大了,今天他就刚好18岁。



    18岁的陈吉,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连云滋坐在墓碑旁边,揭开保温筒的盖子,土豆炖牛腩盖浇饭,吃第一口,尝不出味道,第二口第三口,开始觉得嘴巴里面苦。



    何遇正认真地把花环一个一个在碑前摆。



    墓碑上的相片,是从某年福利院举办公益活动,孩子们拍的集体照上截下来,虽然摄影师的设备并不差,但经过放大,还是显出模糊,10岁的男孩,抿着嘴唇没有笑,在拥有第一张真正的单人相片之前就被独自地抛入了黑白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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