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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可当然不敢信了, 毕竟谭朔那时候也喝了果汁。



    “我不饿……”



    “咕——”



    是肚子在叫,甚至不需要谭朔亲自揭穿。



    谭朔冷笑了一声, 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嘲讽,孙可只觉得血都冲上头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脸上发烫, 鼻尖也跟着一酸。



    虽然孙可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钟了,但身体的疲惫感不会说谎, 这是谭朔第二次给自己吃面包, 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张警官打电话来的时候说的是“晚上好”, 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 谭朔才第一次给了自己面包,如果那是早餐,那现在他给自己的应该是午餐。



    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孙可不觉得困, 只觉得又累又渴,从刚才开始, 头也有点晕乎乎的了,她知道继续拖下去,自己就更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于是孙可开口,想要和谭朔建立起沟通:“谭朔,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吧?我是班主任,我要是没到学校,领导联系不上我,他们会起疑的,毕竟刚出了周老师的事情,他们肯定比平时更加重视。”



    “所以呢?”谭朔口齿不清地反问孙可,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孙可一哽,以现在她的处境,威胁的话肯定会激怒谭朔,她呼出一口气,好声好气地和谭朔商量:“所以,不要一错再错了,小时候的事情,是我,是我们不对,给你带来这么大,持续性这么久的伤害,的确是我们没有想过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什么叫一错再错?”谭朔对孙可不痛不痒的道歉已经免疫了,嘴角牵起一个玩味的笑来,把孙可试图回避的问题抛回到她的面前。



    孙可心生绝望——回答,就会戳穿谭朔杀害周俊英的真相,而对于一个身背一条人命的杀人犯,以提醒他杀过人来求他放过自己,显然不是聪明的做法,不回答,又可能会惹怒谭朔,怎么做都是错的。



    谭朔把最后一点面包送进嘴里,一把攥紧手里的塑封袋,“哗啦啦”的声响激得孙可一抖,抬眼看了过来。



    谭朔把面包咽了下去,问孙可:“你觉得对我来说,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有什么区别吗?”



    谭朔这么把自己遮掩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孙可提着一口气,想要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表现出任何惊慌,可终究还是失败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并且随着谭朔的注视越抖越厉害了。



    “真的是你杀了周老师?”孙可把这话说出口了,恐惧感反倒被消解了,随之汹涌而来的是愤怒,是疑惑,她几乎是在质问谭朔,“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看着眼前暴怒的孙可,谭朔笑了,“可你也没有回答我啊,”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依旧带着那个诡异的弧度,一字一顿道,“为什么,选择我,作为,你们的,霸凌对象。”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孙可的情绪终于崩溃,她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她忍了一晚上,在无助与绝望中和谭朔对坐,她谨小慎微,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她都努力表现出自己的诚意,生怕会激怒谭朔,到后面,鲜少的几次对话,她都刻意地在讨好谭朔,谭朔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之后变得无比平静,甚至淡漠,孙可反倒更害怕了,他越平静,她越害怕。



    可到这一刻,她终究还是和谭朔撕破了脸皮,因为她意识到这么做毫无意义,如果真是谭朔杀了周老师,那他把自己抓来,终究也是为了杀掉自己,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是因为他在报复自己,他想让自己在恐惧和绝望中煎熬,他想看昔日霸凌自己的同学向自己露出谄媚的神情,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想看自己崩溃,绝望,歇斯底里,再杀掉自己。



    虽然警方没有向学校透露周老师的情况,但想来周老师应该死得很惨吧?周老师,应该也经历过此刻自己正经历着的一切吧。



    既然怎么做都难逃一死,那生命的最后一刻干嘛要这么憋屈?



    孙可咬牙切齿:“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原因?为什么是你,而不是班上的其他人?一个人讨厌你,是他的个人行为,一群人讨厌你,那问题不就出在你自己身上吗?”



    “哈哈哈,”谭朔听完笑了出来,“孙可老师,这是我们周老师传授给你的经验吗?作为老师,竟然会对被霸凌的学生,说出‘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他们凭什么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这样的话,你可真是枉为人师啊!你应该,是新一代的老师吧?怎么还留着周老师的糟粕思想?”



    “你!”



    “还是说,你得了他的真传,”谭朔收起脸上的笑,看向孙可的眼睛,问她,“也在班上选了个同学,作为那只可怜的‘黑羊’?”



    “你别血口喷人!我才没有引导班上的同学霸凌某一个同学!”孙可矢口否认,她发现只要自己保持愤怒,心中就不再有恐惧,索性就由着自己朝谭朔发疯,反正横竖都是死。



    面对暴怒的孙可,谭朔一点也没有生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所以,其实你也发现了,对吧?”



    孙可的怒火被一盆凉水浇熄,她浑身僵硬,看着眼前的谭朔,自责与愧意涌上了心头。



    “一开始,我们明明是能够正常相处的,我还记得,开学的第一天,是你妈妈带着你到教室,因为我坐在靠门边的座位,而我旁边刚好空着,你就在我的旁边坐下了,之后周俊英重新按照高矮顺序排位,我们成了前后桌。”



    伴随着谭朔的讲述,孙可脑海深处的记忆逐渐苏醒,她仿佛看到了那时候的画面,无论是妈妈牵着自己到教室门口,还是在谭朔身边坐下,在妈妈的引导下和谭朔互相自我介绍,交上朋友,那时候妈妈分明还对她和谭朔说,以后要好好相处。



    “我只是比较内向,不敢主动和人说话,但如果有人找我,我从来都会回应,我就是天生数学不好,就算认真听了,也还是比其他的同学差一些,但我不是最差的吧?为什么周俊英每次说我拖了班级的后腿,大家就都默认了是我拖了班级的后腿?我考七十分,就是拖后腿,可我们班最后一名不是考了二十多分吗?怎么没人怪他拖后腿?”



    “是周老师……每次分析考试成绩的时候,都会特别指出你的失误……”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都涌了出来,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周俊英站在讲台上,或旁敲侧击,或指名点姓,将矛头指向谭朔。



    一开始并不是所有人都欺负谭朔,是班里调皮的学生带头为难他,他的不反抗并没有换来对方的消停,刁难逐渐升级,但没人站出来帮他,因为小孩子是凭着本能在趋利避害,即使大家都清楚,谭朔没有错,但他们同样也清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谭朔,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欺负的对象。



    保持沉默即是默许,而从旁观到加入,中间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带,小孩子的是非观成熟起来之前,都是依靠“从众”来做选择的。



    事情开始往周俊英期待的方向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霸凌,直到所有人都参加,一旦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那它就一定不是错的,既然大家不是错的,那错的,就是处于大家对立面的那个人。



    只要认定错的是谭朔,偶尔冒出来的违和感和不安才会被压下去,大家才能携手共同持续这场霸凌,从而达到班级的大团结。



    对周俊英而言,牺牲一个连吭声都不敢的谭朔,千值万值。



    “对不起……”孙可的气势弱了下来,“其实,那天警官们到学校来拿学籍资料的时候,也谈到了相关的话题,其实我们都知道,只是不肯承认而已……他代表我童年的权威,又是过去几年提携我的老师、前辈,我觉得否定他,会显得不尊重他,也会显得曾经的自己很愚蠢……所以,才一直在嘴硬……一直,在弱化对你造成的伤害,还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



    说到后面,孙可抽噎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眼前早已模糊,根本看不清谭朔的脸。



    “呵……”



    孙可隐约听到一声轻笑,但她不敢确定。



    然后,她听到谭朔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别哭了,把面包吃了吧。”



    随着话音落下,孙可的心脏也重重砸回了胸腔。



    



    会议室里的气氛陷入焦灼。



    没人质疑孙可被谭朔带走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事实正在敲打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如果昨天视侦重视了大案组的需求,安排哪怕一个人追踪谭朔的行踪, 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谭朔接触了孙可,并进行干预。



    可现在,后悔是最无用的事。



    “我想起来了!”张淞栩一声惊呼,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死寂,“昨天晚上, 我给孙可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她的声音不对, 像是在哭,她跟我说她在看《忠犬八公》,她还问我,是不是谭朔杀了周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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