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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周全后,苏木便应下了秦臻的请求,准许他日日跟着自己出摊。他特意给秦臻安排了打包、收银的轻巧细致活计,不累身子,却能让孩子跟在身边耳濡目染,慢慢见世面、开眼界、学处事。每日正午收摊归家,二人再一同打理家务杂活,苏奶奶只需安心照看自己与雨哥儿,无需再操劳琐事。
自此往后,每当日色未明、夜幕未褪,天边还染着墨蓝夜色时,秦臻便准时醒来。隔着墙壁听见隔壁苏木起身忙碌、锅碗轻碰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黎明里格外清晰。他揉去惺忪睡意,毫无半分赖床之意,一骨碌翻身起身,快速穿衣束带、整理仪容。
天色蒙蒙亮,二人便合力推着沉甸甸的餐车,踏出院门赶路。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前几日刚落过雨,泥地被牛车、行人碾出深浅不一的坑洼,风干后结成坚硬土疙瘩。餐车碾过坑洼时剧烈颠簸,车上厨具晃荡作响。
苏木频频回头叮嘱:“小臻,慢些,看准了再走。”
秦臻立刻弓身稳住餐车,目光紧紧锁定路面,遇着大坑便及时出声提醒,二人合力平稳绕行。
一个半时辰的山路跋涉下来,秦臻额间沁满细密汗珠,掌心被粗糙车把磨得微微发烫,却自始至终咬牙坚持,未曾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他悄悄抬眼望着前方苏木挺拔的背影,那身形算不上魁梧高大,脊背却永远笔直□□,负重前行、步履不停,仿佛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奔波操劳。
待到天光大亮,二人终于抵达大同镇摊位。苏木手脚麻利地支起摊位、点燃炭炉、架起油锅,将各类食材、器具一一规整摆放。片刻之间,油锅热浪翻滚,浓郁醇厚的炸卤香气顺着街风四散飘远,引得过往行人频频驻足侧目。
摊位前迅速围满熟客,有人要买卤鸡爪,有人要酱五花,有人偏爱外酥里嫩的炸鸭肉。苏木一人兼顾油炸、调味、称重、招呼客人、收银找零,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额间汗水层层叠叠,连喝一口水的空闲都没有。
起初秦臻只在一旁默默帮忙打包油纸、规整货品,见苏木实在忙碌不堪,便壮着胆子主动接手收银对账。有了少年搭手分担,苏木终于得以喘息,从容不少。
一连几日下来,苏木的摆摊压力大大减轻。他看着一旁认真擦拭案板、规整台面的秦臻,心底满是赞许。这孩子日日起早贪黑、随他奔波劳作,任劳任怨、踏实肯干,做事有条不紊、利落稳妥。从前无人管教、肆意挥霍、不知柴米珍贵的顽劣模样,早已彻底褪去,如今俨然是个懂事顾家、吃苦耐劳的小小少年。
苏木向来奖罚分明、待人赤诚,见秦臻这般勤勉懂事,自然不愿亏待他。半月后的傍晚,二人收摊归家,苏木将秦臻唤至身前,温声说道:“小臻,这半个月辛苦你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苏叔么给你买。”
秦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摆手推辞,眼神澄澈真诚:“苏叔么,我如今有吃有穿、安稳度日,已经万分知足了。您要养家、要照顾奶奶、照顾我、照顾雨哥儿,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乱花钱。”
这番话皆是肺腑真心。从前跟着刘赖子厮混时,他手中银钱来去随意、挥霍无度,心底却始终空洞荒芜、毫无归属感。如今每一文钱皆是血汗所得、来之不易,他反倒懂得了勤俭珍惜,再也不愿肆意奢靡。
苏木闻言,并未强行劝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恳切:“我明白你的心意,但这不是我可怜你,是你应得的奖赏。你如今懂得挣钱不易、体恤家人辛苦,愿意吃苦耐劳、踏实分担家事,这般长进与懂事,值得嘉奖。”
说罢,苏木便自作主张,给秦臻添置了各样小物件。
第一次,他从镇上买回一只精致牛皮蹴鞠,针脚细密、结实轻便。秦臻接过蹴鞠的瞬间,整个人当场愣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紧实细腻的皮面,嘴唇翕动数次,一时失语无言。可眼底骤然亮起的星光骗不了人,澄澈明亮、熠熠生辉,藏不住满心的欢喜。当日傍晚,他便抱着崭新的蹴鞠在院中反复颠玩,百玩不厌,笑得眉眼弯弯、纯粹热烈。
半月之后,苏木又带回一把精工细作的弹弓。弓杈取自老榆木,打磨得圆润光滑、毫无毛刺,皮筋紧实柔韧,弹兜内侧还贴心衬了软皮,做工远比街边货郎的粗劣物件精致耐用。秦臻上手一试,准头极佳,心中愈发欢喜。
第三次,苏木为他买回一柄孩童专用手工小刀。刀身仅有两指长短,刃口钝化、不易伤人,却质地紧实、钢口扎实,削木、割绳、开路样样合用。苏木亲手递给秦臻,细细叮嘱:“往后你去林间玩耍,带上它能派上不少用场。刀刃做了钝化处理,不易误伤自己,但依旧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肆意打闹玩耍。”
秦臻郑重接过小刀,牢牢别在腰间,小小年纪身姿挺拔,走起路来自带几分雄赳赳的少年英气。
久而久之,秦臻不再拘谨,苏木每次问起想要的物件,他都会认真思索、坦诚言说。少年的玩具渐渐多了起来,蹴鞠、弹弓、小刀、哨子样样俱全。
苏耀祖日日看在眼里、妒在心头,见秦臻日日有新物件、被苏木悉心疼爱照料,心里酸得厉害,日日缠着苏有粮、廖翠芬哭闹撒泼,非要一模一样的玩具。
廖翠芬被缠得无可奈何,只能随便买几样粗劣物件敷衍孙儿,心底却积压着满腔妒火与怨气。私下里,她咬牙切齿、恶语中伤,暗骂苏木:“白眼狼的东西!放着自家亲弟弟不疼不照拂,反倒上赶着溺爱一个外姓小杂种!”
这般刻薄酸腐的流言传到苏木耳中,他只淡淡一笑,全然不予理会。大房一家人狭隘自私、心性阴私,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绪计较。
日子缓缓流淌、安稳顺遂,炸卤摊生意依旧红火兴旺。秦臻愈发利落能干,熟知各类卤味的调味分寸、油炸火候,做事有模有样、章法十足,彻底成了苏木最得力、最贴心的小帮手。
转瞬之间,年关将至。大同镇街头陆续挂起红彤彤的灯笼,街巷间弥漫着炒货醇香与淡淡鞭炮火药香,年味愈发浓郁。集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家家户户争相采买年货、筹备新年。
腊月二十八,是苏木今年最后一日出摊。冬日严寒刺骨、哈气成霜,可年节将至,食客愈发踊跃,摊前人流比往日更盛,人人都想在年前再吃上一口热乎鲜香的炸卤。因年节需求量大增,卤货、炸货的制作量翻倍,苏木与秦臻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只能站着匆匆囫囵解决。
待最后一锅炸卤出锅、打包递出,秦臻收好最后一笔银钱,苏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间薄汗,转头对着少年含笑说道:“今年的货,总算全部卖完了。”
二人麻利收拾好摊位杂物,将沉重餐车暂时寄存在熟识的周家面铺,背上随身背篓,径直赶往大同钱庄。苏木从背篓中取出数月积攒的碎银、串钱,逐一清点规整,交由柜上伙计称重、核验成色,最终兑换出一锭二十两的规整整银,余下四两多散碎银子,留作年节日常开销、走礼备用。
办妥存钱换银的事宜,二人又匆忙采买齐全各类年货,待踏出大同镇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街巷间零星有人燃放炮仗,清脆的炸响穿透凛冽寒风,在空旷夜色里传得极远。
秦臻紧紧跟在苏木身后,望着夜色中苏木微微躬身前行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他忽然发觉,苏木的身形从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单薄脆弱,日复一日的负重前行、撑起全家风雨,早已让这副肩头坚韧无比、沉稳可靠。凛冽寒风迎面袭来,秦臻缩了缩脖颈,脚下的步子却愈发紧凑,紧紧追随在苏木身侧。
大年二十九,苏木带着秦臻、陪着苏奶奶,一同做年前最后的大扫除。旧岁尘污,必要在年尾清扫干净,寓意除旧迎新、来年顺遂。
堂屋的条凳、方桌尽数搬到院中,苏木手持竹笤帚,从房梁高处往下细细掸扫,蛛网浮尘簌簌飘落,在明媚晨光里如细碎雪末纷飞。窗棂凹槽、门框边角的积灰,皆用布条裹着竹篾细细擦拭干净,老旧褪色的门神尽数揭下,换上崭新红纸门神,端正工整、喜气盎然,看得人心头安稳踏实。
一整个上午忙碌下来,几间屋舍焕然一新,地面干净无尘,连墙角砖缝的积尘,都被他用细枝条细细剔扫干净。
午后,苏木告知家人要再去大同镇一趟,补齐几样遗漏的年货,顺带处理一桩私事。他并未带上秦臻,只叮嘱少年在家帮衬苏奶奶做家务,或是安心陪着雨哥儿玩耍。
冬日郊野空旷萧瑟,收割后的麦茬地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清脆入耳。道路两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摇曳,几只麻雀蜷缩在老槐树枯枝上,见人影靠近,便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苏木步履不疾不徐,步伐沉稳笃定。采买年货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他此番真正的目的地,是大同镇的春意阁。
数月以来,苏木一直暗中留意探查春意阁的人事往来、规矩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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