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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用在刘赖子身上再贴切不过。从前他穷困潦倒,整日在十里八乡偷鸡摸狗,换些零碎钱财糊口,或是混迹暗巷脏乱窑坊,日子窘迫窝囊、不堪入目。



    可自从缠上单纯懵懂的秦臻,一切便彻底变了。秦臻年幼无知、心性单纯,被他哄骗得团团转,吃喝玩乐一应开销全由秦臻买单。他头一次踏入镇上气派恢宏的大酒楼,享用珍馐佳肴、陈年佳酿;更是头一次流连镇上最负盛名的春意阁,听婉转曲音,挑选貌美女子与哥儿侍奉,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快活日子。极致的享乐让他彻底飘飘然,沉溺奢靡,再也回不去从前的贫苦日子。



    尝过云端之上的富贵快活,刘赖子再也瞧不上粗茶淡饭,更不屑屈身脏乱暗窑。他日日流连春意阁温柔乡,出手阔绰、挥霍无度,本就所剩不多的银钱,短短几日便被他挥霍一空、分文不剩。



    没了银钱傍身,刘赖子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沼,日子过得焦灼难耐、抓心挠肝。他厚着脸皮数次前往春意阁,可风月场所向来认钱不认人,他身无分文,连大门都无法踏入,次次都被护院粗暴驱赶,受尽旁人白眼与讥讽。看着往来富商公子从容出入、肆意享乐,他心中的贪念、嫉妒与不甘愈发疯狂滋长。



    就在他焦躁无措之际,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昔日他与刘二算计秦臻时,醉酒的秦臻曾含糊念叨几句醉话,彼时他一心布局设套,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细细回想,依稀记得秦臻反复念着“爹”与“卖身契”两个词。



    刘赖子窝在自家破败小屋中,反复琢磨这两个关键词,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联,猜不透卖身契的底细与归属。正当他满心焦躁、毫无头绪之时,两年前青山村一桩人尽皆知的旧事猛地浮现脑海,瞬间让他豁然开朗。当年秦山迎娶苏木,足足付给苏家五十两天价聘礼!



    此事当年轰动十里八乡。大盛朝世道特殊,哥儿身份本就低于女子,聘礼远不及寻常女子。寻常人家求取哥儿,几两碎银、几匹粗布便是礼数;就算家境富庶、女方家底殷实,聘礼至多也不过十几二十两。可秦山一掷五十两重金,这般阔绰手笔,震惊了所有乡民,人人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家境殷实、品性坦荡的秦山,为何偏偏看上平平无奇的苏木。



    说起彼时的苏木,是村里人人轻视、身世可怜的存在。他自幼丧了小爹,被亲爹苏有粮与后娘廖翠芬百般磋磨,打骂更是家常便饭,脏活累活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常年缺衣少食、辛苦劳作,让他身形瘦小、面黄肌瘦,手脸粗糙黝黑,全然没有同龄哥儿的温润模样。更致命的是,他额间象征哥儿身份的痣浅淡几不可见,按世俗所言,这般哥儿天生难以孕育子嗣。在极度看重传宗接代的世道里,无人愿意登门提亲,苏木成了村里人人嫌弃的孤苦哥儿。



    与他境遇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继兄苏晓非。苏晓非自幼被父母娇养宠爱,生得肤白貌美、眉眼俊俏,额间哥儿痣红润鲜亮,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美哥儿,登门求亲的媒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风光无限。



    秦山放着天资貌美、人人追捧的苏晓非不娶,反倒重金迎娶人人鄙夷嫌弃的苏木,处处透着诡异蹊跷。不明真相的村民纷纷私下诋毁苏木,妄言他用卑劣手段勾引秦山,才攀得这门亲事。也正因这些流言,村中女子与同龄哥儿皆处处排挤、刁难苏木,让他受尽冷眼委屈。



    一桩桩旧事在刘赖子脑海中交织盘旋,与秦臻醉酒念叨的“卖身契”相互串联。利欲熏心的他,不顾所有违和疑点,强行将两件事绑定,生出一个大胆又贪婪的猜测:苏木根本不是秦山明媒正娶的夫郎,而是贪财的苏有粮卖给秦家的奴仆,是低人一等的奴籍!



    念头初生,几处疑点便接踵而至,困住了刘赖子。大盛朝贫苦人家卖儿卖女虽是常态,并非稀罕事,算不上耻辱。若苏木真是被卖入秦家为奴,秦山与苏家为何要刻意隐瞒,对外谎称是娶妻?苏有粮贪慕虚荣、好面子,不愿被人诟病卖子求荣尚且说得通,可秦山家境优渥、为人坦荡磊落,根本无需遮掩此事,实在不合情理。



    更让他费解的是,若苏木当真为秦家奴仆,秦山过世后,秦富、秦贵兄弟大可直接将苏木留在秦家为奴、日夜驱使,何须费尽心思编造污秽流言,将他彻底赶出秦家?奴籍之人本就无权分割家产,秦富、秦贵这般多此一举,还惹来乡邻非议,实在不合常理。



    刘赖子越想越觉得猜测漏洞百出,甚至自觉是痴心妄想、胡思乱想。可“卖身契”三个字如同魔咒,死死萦绕在他心头。被暴富执念冲昏头脑的他,绝不肯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发财机会。



    他当即打定主意,守在苏木回村必经小路拦路试探,验证真假。只要苏木果真是秦家出逃奴仆,他便拿捏住了苏木一生的死穴,届时想要多少银钱,皆可肆意勒索!一想到能借此暴富,重回春意阁肆意潇洒,享受从前的奢靡快活,刘赖子浑身亢奋颤抖,心底的歹念与贪欲彻底疯长,再无半分克制。



    打定主意后,刘赖子特意前往镇上酒肆,买了一壶最劣质的烈酒,仰头尽数灌入腹中。辛辣酒水灼烧喉咙、炙烤脏腑,也彻底壮起了他的贼胆。他揣着满肚子阴邪算计,晃晃悠悠来到镇外林间小路,躲在粗壮老树之后,静静等候苏木到来。



    苏木看着挡在路中央、满脸猥琐油腻的刘赖子,眉头骤然死死拧紧,眼底飞速掠过浓烈的厌恶与警惕,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刺骨。



    他从未忘记年前的恩怨。彼时刘赖子跑到他的炸卤摊子前,妄图白吃白拿、肆意占便宜,被他断然拒绝后,便怀恨在心,暗中收买镇上两名凶悍地痞,埋伏在这片僻静林间,意图抢劫他整日辛劳的营收,还要当众羞辱折辱他。



    除此之外,秦臻短短时日败光全部家产一事,苏木虽无确凿实证,心中早已笃定与刘赖子脱不了干系。那段时日,秦臻整日与刘赖子兄弟厮混为伍,荒废度日、沾染恶习,心性彻底被带偏。秦家败落当日,亦是刘赖子兄弟亲自哄骗、带领秦臻前往典当行挥霍,处处透着刻意算计。



    连日来,苏木本就因卖身契的秘密终日惴惴不安、如履薄冰,此刻又在这偏僻无人之地撞上这心怀叵测的无赖,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尽数耗尽,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丝毫不想与他纠缠拉扯。



    苏木眼神骤然凛冽,眸光锋利如刃,当即放下背篓、停稳餐车,抬手缓缓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剔骨刀。这刀身狭长、刃口锋利,被他日日打磨,寒光凛冽、锋芒逼人,极具威慑力。他紧紧攥住粗糙刀柄,指节微微发力,重重往前踏出一步,周身骤然迸发破釜沉舟的决绝狠劲,冰冷目光死死锁住刘赖子,眼底的凛然杀意毫不遮掩。



    态度已然摆明:刘赖子若敢执意拦路、再起歹心,他必将毫不留情、绝不姑息。



    刘赖子被苏木骤然迸发的狠戾气场吓得心头骤缩,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柄寒光逼人的利刃,再想起此前两名地痞被苏木重创、彻底废了根基的传闻,他瞬间魂飞魄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便想转身逃窜。



    可转念一想,自己费尽心思在此蹲守许久,若是就此狼狈逃走,便是彻底错失暴富良机,往后只能一辈子穷困潦倒、任人践踏,永无出头之日。



    刘赖子狠狠咬牙,强行压下心底极致的恐惧,双腿死死钉在原地。一双浑浊鼠眼死死盯住苏木的神情,妄图从他脸上寻到破绽。他攥紧拳头,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扯着嘶哑嗓子高声喝道:“苏家哥儿,你的卖身契,还在秦家吧!”



    刘赖子全然是赌徒心态,仅凭猜测贸然开口,赌苏木心中有鬼,赌自己的推断属实,赌苏木身为秦家奴仆的秘密,唯有他与秦臻知晓,秦富、秦贵兄弟全然被蒙在鼓里。



    话音落下,刘赖子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紧盯苏木,满心紧张又贪婪的期待。而苏木听见“卖身契”“秦家”二字的瞬间,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如遭惊雷劈顶,所有思绪骤然停滞。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周身血液几乎彻底凝固。



    苏木双眸微微怔愣,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紧绷冷硬的神情,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切的慌乱惊恐,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沉稳镇定。



    纵使他反应极快,瞬息收敛所有失态,强行稳住心神,恢复冰冷淡漠的神色,可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破绽,依旧被死死盯着他的刘赖子精准捕捉。



    刘赖子先是一怔,满脸错愕,万万没想到自己凭空猜测、大胆一赌,竟然一语中的!下一瞬,狂喜瞬间席卷心神,他当即仰头肆意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张狂得意,在寂静林间久久回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真是天助我也!”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苏木,眼底盛满得逞的疯狂与贪婪:“苏木啊苏木,你根本不是嫁给秦山做续弦夫郎,你是被苏家卖给秦家的!你就是秦家花银子买来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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