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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县主屏退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走过回廊,路过荷花鲤鱼池,一直来到了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小筑。
这里太偏僻了,白天也鲜少有人会来,到了夜里就更加清冷。
小筑隐藏在一片竹林里,阶梯也是竹子制成的,踩在上面不但会晃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上了二楼,只见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男子撑着下巴,半闭着眼睛,倚靠在楼边。
他的头发被束于玉冠之内,偏偏夜风撩起一缕闲散的发丝,轻缓地起伏着,也不知要被拉扯到何方。
似睡非睡,半面月色清辉,慵懒从容,带着不染尘俗的高洁,矜贵得让县主挪不开眼。
而另外的眉眼隐在暗处,轮廓幽深引人遐思,所有情绪都被藏于云深雾海之下,外人难以窥见分毫。
“殿下,瑶昌来晚了,只是今日庄子上人太多,只有此刻能避开所有耳目来见殿下。”
瑶昌县主一改高傲清冷,非常恭顺地行了个礼。
男子并没有睁开眼,缓然开口道:“今日姚公公见了严家郎君,情形如何?”
瑶昌县主轻笑了一声:“严小郎君倒是挺会讨长辈的喜欢,又或者说姚公公就中意他这样的少年心性。”
“要说这世上对父皇最忠心的人是谁,答案只有姚公公。姚公公的喜好都是照着父皇来的。”
县主微微一顿,“殿下的意思是,严家这一次回都城,有可能得陛下青眼?”
“得父皇青眼的人来了又去,有的坟头青草依依,有的脑袋都没能留在脖子上。父皇的垂青,向来都是生死转念之间。”
瑶昌县主的喉咙动了动,眼前之人便是年少就跟着国师修道的太子。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像是没有爱憎欲望的储君,竟然会如此犀利而冰冷地评价自己的父皇。
“还是要多谢殿下派来了简大人。简大人可是我大衡朝最讲究礼仪之人,有他向陛下证明瑶昌与严小郎君没有任何私情,御史台郑大人的弹劾可以算是诬陷了。”
“趁着这一次父皇觉得县了委屈,会多几分宽宥,就赶紧找机会说朝露山的秘密吧。皇伯父如果从未想过谋反,就算争得那座矿山也无利可图,说不定会成为催命符。”
瑶昌县主恭敬地答道:“父王已经入了都城,会当面向陛下请罪。”
“如何说辞,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说之前争夺矿山,只是与齐王的意气之争,后知后觉发现山里可能有铁矿,但已经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因为臣妾的事情被齐王党羽弹劾,担心之后还会出更大的问题,日夜难寐,只想与陛下坦诚。”
因为齐王构陷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而心有余悸,向皇帝坦白算是悬崖勒马,就算不够忠诚,但至少还畏惧皇权,确实是个将天子怒火引向齐王的好机会。
“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县主早些休息吧。”
“倒是有一事请殿下定夺,就是严小郎君的这幅画,是毁是留?”
作者有话说:
严澈:县主你不厚道!怎么能把我的画交给原主呢?
县主:唉,姐姐这不是帮你结了个善缘吗?
像你这样的好孩子
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
脱离了皇宫,避开了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他开始暗中布局,厚积实力,调查生母死因。
他要让那些踩着他和母后的尸骨名声上位的人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君晏的指尖从画上挪开,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澈时,对方跪在道祖前祈求菩萨和神佛保佑的好笑模样。
他说的什么来着?
神仙打架,城门失火,要怎样才能不殃及池鱼?
君晏还是重活一世才知道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严澈竟然也知道自己是池鱼?
君晏这十几年的经历都验证了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可为什么到了严家,事情的发展就和料想的不一样了?
自己确实提前给瑶昌县主透露,如果严将军的外甥严赋把公孙瑕准备的礼物送回来了,就不要让他进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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