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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木泽接过蜡丸:“然……然后呢?”
“然后?他肯定会来找我的,你可以跟他一起来。”暮鼓笑得高深莫测,心里犹自有些紧张钟木泽是否会乖乖听命,要不把神也搬出来吓唬敲打一下……不听话就让你倒霉至死?
钟木泽轻轻捻动着蜡丸,恰在此时侍女端着泡好的茶和一碟茶点款款走来,摆在桌上。金盏青柑无愧当下盛名,汤色明红透亮,香气糅合了青柑的清新果香和上等普洱的醇厚甘香,还有一丝丝金盏花的香气,光辨别香气,就知道眼前这盏茶与表哥泡的三十年份不遑多让。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细细咂摸滋味,轻轻说:“果然是上等的好茶。”
千里相望
钟木泽也不晓得自己是被哪个鬼迷了心窍, 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蜡丸是一桩证据,一个把柄。
这位贩卖香粉香膏的小贩,显然过去与钟家脱不开关系。
托暮鼓的福, 他现在知道了乔家在云海有多么炙手可热, 连门下客卿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五百银交赠予, 只求让他一定把事办好。
怀着举轻若重的银票,钟木泽心情沉重地踏上了回永野的马车。
暮鼓对之后没做任何许诺,可钟木泽觉得,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就势上升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缕微渺的希望, 也令钟木泽心头火热起来,充满了无限的希冀。
春日里, 晴空万里。
山顶上大风吹拂,太阳晒得人浑身暖融融, 不沾一丝烟火气的大风凉丝丝的,大袖兜满了风,林德不得不一手按着袖子防止它乱跑。
祭神仪式即将开始, 白都子民双手合十, 林德有样学样——嘶, 顶着袖子合十指尖沉沉地疼,于是他的合十往下了点, 往前斜一点,看着挺敷衍, 想来白神应该不计较这么一丢丢差别吧。
四十八寨的大西勒环绕湖泊, 各自的徒弟在背后一同仰起吹起长号。
“呜——”
与大风呼啸。
周老师梦寐以求的颂神之乐终于响起来了,他入神地听着, 直到第一小节唱完,白都大祭司声若雷霆地吼了声:“拜!”
湖面掀起层层波澜向岸边冲去, 环绕湖泊站立的白都子民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悉数跪下拜倒,庄严无声。
颂神之歌正篇,起。
周老师跟老师学过一些白都话,长长的歌词,就听出一些“尊神”、“麦秆”、“万物”,其余的又长又卷舌,一个听不懂,但是丝毫不妨碍体会到歌声里的虔诚与圣洁浩然之美,像从旷古时代穿拂而来的清风。
林德则陷入了某种幻觉,冷眼旁观的幻觉,翡翠湖,月与星,通天巨树,挂在树杈上随风摇晃的八角水晶灯。
不知为何,他看到了奚存青。
奚存青在湖上摇船,船后坐着一对男女,穿着一色道袍,看样子或许是师兄妹,奚存青摇船摇到接近湖心的地方,湖心上到处是自然慢漂的花船,修士对女修说了什么,口含避水珠,噗通跳下水。
奚存青问女修:“要在这等他吗?”
女修点头:“等。”
奚存青把坐下来,把桨搁在大腿上,从船头上抽出一片晒得枯干的荷叶:“这个,不计较的话可以戴在头上挡太阳,女孩子长年累月在这晒着很容易晒黑。”
女修微笑接下,荷叶很大,搭在头上,她一手扶着,打量着这个晒得有些发黑的年轻人,五官惊人地稚气,如果不是他挽起的袖子肌肉健壮有力,简直叫人怀疑是年不过十五的少年。
她不由得心生同情:“你一直在这湖上摇船吗?”
“以前不是的,今年来湖上讨生活的人多了,我就来了。”
“这样啊 ……你父母呢?”
“没了。”
女修一噎:“呃,对不起。”
“没事。”奚存青忽然扭头,望向热热闹闹的湖面,刚才他感觉有人在窥视他?细察过去忽又消渺无踪,是错觉吗?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几乎没在这方面出过错,刚才一定有人在暗中窥探他,能转瞬间就隐藏起来叫他抓不住蛛丝马迹,还挺厉害……嗯?
会不会是他?
要是有那尊神在,能遥隔千里看到他也不算稀奇……只是他没事儿看这里干什么?
奚存青轻轻皱起眉:又不好好修练,净干闲事!
“砰!”远处某艘花船顶炸开,木屑纷落如雨,稀里哗啦打在湖面上水花四溅,奚存青喊道:“快趴下!”拉过船头一卷油毡甩开,盖在二人身上,木屑打在油毡布上,震动不休,有些较尖锐的碎片直接扎穿了毡布,尖端竟然喷薄出淡淡的锐气,一下一个窟窿。
女修心惊胆战,待布上的震动渐渐了无,奚存青掀起油毡布,握紧摇橹,扭头问女修:“走不走?”
女修张了张嘴,奚存青道:“那边肯定是有邪修被抓了,万一正派的人没抓到,把毒手伸到我们头上吸取精气什么的,那就糟了。”
女修脸色煞白,不到半晌下定决心:“走!快走!”
奚存青奋力摇桨,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靠岸,湖上的船只已然大乱,争先恐后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湖下狂波翻涌,湖面荡漾不休,好似湖底有人托着这一汪水疯狂左右摇晃,奚存青站立不稳,女修死死扒住船沿,遏制不住恐惧放声尖叫。
湖面出现了漩涡,愈卷愈大,小舟飞快地往漩涡方向退去,女修的尖叫几乎扯破了嗓子,奚存青重重跌坐,小舟摇橹脱舟飞出,笔直地冲向漩涡中心。
“稳住,不要慌!你的法力呢?你的道术呢?!”
女修似是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哆哆嗦嗦掐了个诀,慌乱中还掐了好几次才成功,周身笼上淡淡白光。
湖下激斗正甚,浑身缭绕黑气的魔头忽又破水而出,掀起的大浪高高跃起又跌个粉碎,于湖面上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女修几乎快哭出来:“快走,快走……”
“没橹了,跳湖游吧。”奚存青刚探下身,回头问:“要不我带你?”
女修欲哭无泪,还是艰难地选择拒绝:“算……算了吧。”让他抱着女修觉得于礼不合,魔头破空飞走,或许……现在不那么危险了。
奚存青说了句保重,跳下湖,一个猛子就扎得看不见了。
方才那魔头被他一道藏于摇橹的斗雪伤了气穴,快要完成的风水大术不了了之,被迫冲出湖面开始全力逃跑。
被逼得穷途末路的人,一般很难追上。
但奚存青曾经是行云宗的弟子,世上遁术速度最顶尖的一小撮人。
水循千里。
魔头一气狂奔,心慌慌地逃出了云海郡百里外,胆战心惊地望一眼背后,天空除了自在闲游的飞鸟,再无如附骨之疽的剑虹人影,松开摁在最大一块伤口的手,五指血淋淋的,伤口之深已经见骨。
“晦气!”魔头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无比疲惫地坐下来,坐下来几乎不想动弹了,提起精神来运气调养。
等行动能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血都止住了,就去附近找找看,吞几个生魂补补元气。妈的,教宗的人下套就等着老子呢,老黄那个王八蛋倒是溜得快,教宗的夜游神都没能拦住他啊!等老子休养好了,不修理他一顿老子不姓赵!
思绪万千,乱糟糟纠缠了一会才缓缓平息来,骤在此时一道冷白剑光破开黄土,从背后向上捅入胸腔,剑气升顶,头颅炸碎,溅落地时已变成了红白掺杂的冰块,无头尸体缓缓倒了下去。
干净利落。
奚存青轻轻一拂剑身,血光扫净,收剑,检查了一番他身上携带的法器等物,符箓是全部用光了,剩下的还能证明身份,收集好了信物,他挥一挥手,尸体化作飞灰。
还跑了一个姓黄的?去问问夜游神怎么回事。
云湖那边夜庐的少许人手正在管理善后,与部分受到波及的商户和船主磋商赔偿事宜,夜游神刚经历一场大战,跑到湖附近的茶馆喝了口茶,遥望着湖心凌乱的水面发怔。
奚存青悄无声息出现在桌对面。
“道子?”夜游神语气并不惊诧,笑笑,“跑了一个,抱歉,没拦住他。”
“是法器,还是法术?”
夜游神犹豫了下,压低声音:“像遁术,有理由怀疑是行云宗的叛徒。”
“但愿不是。”奚存青说,“没别的事,我回去撑船了。”
“道子大人。”
奚存青停下脚步,回头,夜游神忍不住问:“我,我想问。要是重宝一直不现世,前来寻找的修士和邪修无穷无尽,无辜的人受到连累死亡,那这件重宝它真的是吉物吗?”
奚存青思考了会:“夜游神,你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由此举一反三,这无主的重宝给云海招来那么多灾祸,是谁的罪过?”
夜游神动了动嘴唇,鼓起勇气说:“是重宝的罪过!”
他觉得自己理由不够充分,道:“如果那件重宝不出现在云海,而是在某个荒郊野外,自然不会有无辜的人平白无故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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