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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吐出一口烟气:“去去去!”



    小竹默不作声地走了。



    不管咋样,人是决不能在家里留着的,天知道那些碎嘴的八婆会在背后怎么编排孙女,嘴长人家身上,想喷啥粪喷啥,沾了粪难洗干净。小竹爷爷敲一敲烟灰,寻思了半天,起身去找他的老酒友,村东头的李篾匠。



    李篾匠正在自家院子里编篮子,看他来了让老婆给他搬了张凳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家里出事了吧?!”笑得不怀好意。



    小竹爷爷唉声叹气:“你都知道了,我就直说。你在林子不是有间草庐吗,我想把那个后生放草庐里养病,每天给点饭水就算仁至义尽了,能不能活下来不干老子鸟事。”



    李篾匠笑道:“草庐当然可以借,不过你那孙女真舍得只送些饭水吊命?病人不得吃点鸡蛋补身子,不喝老母鸡汤?”



    小竹爷爷吹胡子瞪眼:“还老母鸡汤!咱一年到头吃两斤猪头肉就是开大荤了,给他一个无亲无故的后生喝老母鸡汤?凭啥!”



    李篾匠嘿嘿:“我开玩笑的嘛,等我编完这件了,把草庐收拾收拾,傍晚的时候你把人送进去。”



    小竹爷爷心里松了口气:“等那个倒霉后生走了,请你喝二两黄酒。”



    李篾匠笑:“得嘞,才二两。”



    “不喝白不喝!”



    李篾匠的竹林草庐是用来阴干竹条的,庐内竹条堆积如山,他收拾半天,不光腾出了小半的地方,还从家里拿出一张积灰的竹床,铺上褥子,帮小竹爷爷把昏迷的年轻人抬上竹床,啧啧:“还真挺俊的哈。”



    小竹爷爷吸口烟:“你招他做女婿?”



    李篾匠拍拍手:“我又没闺女。”



    草庐简陋的木门关上,李篾匠临走在庐外熏了把艾束驱蚊,门外围了圈荆棘柴捆防野猪。



    年轻人昏了好几天。



    小山村渐渐知晓,年轻人被搬到李篾匠的草庐去了,碍于小竹爷爷的威名,那些碎嘴言语好歹收敛了些。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去竹林玩耍时,会垫块石头,踮脚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年轻人的脸。



    “他是得了什么病啊?”



    “谁晓得。”



    “怎么是在水边发现的呢,水上头不是山么?根本没人住。”



    “应该是和什么仇家打架打昏过去了吧。”



    小孩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寥寥几句便激发了他们的想象力,这位公子如此俊俏,又因不明原因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按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剧情,下一步是与日夜悉心照料他的小家碧玉日久生情……



    小竹挎着篮子,篮子是一碗煮好的黄芪甘草水,补中益气,还是温的。窥看草庐的半大孩子看她来了,笑着一哄而散,小竹觉得他们的笑声好像是针对自己,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没太放在心上,推开柴门,小心地把黄芪甘草水平平端出来,一滴未洒,扶着他肩膀贴唇慢慢灌了下去。



    他脸颊被蚊子咬出了一片北斗七星,小竹路上扯了些薄荷叶子,揉碎了敷在红肿处,洇开绿色的汁液。



    做完这些,她收拾东西,挎上篮子关门离开。爷爷不待见年轻人,更见不得她上山采药,老是嘀咕,听得她耳朵起茧。为防唠叨,她每次都是快去快回,生怕多停留一刻,老头儿就大发脾气。



    日头居中,李篾匠抱着新噼好的竹片一把把搬进草庐,刚噼好的竹片散发着浓烈的鲜竹香气,搬完竹片,篾匠没事看了眼年轻人,发现眼皮在动:“哎,要醒?”



    “后生崽?听得到吗?”他拍拍年轻人的脸蛋,顿时被手感惊了,虽然肉眼看得出年轻人的脸蛋比一般女子都要强上许多,可摸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篾匠摸一下意犹未尽,又摸一下,真像摸剥壳鸡蛋啊:你咋就不是个女的呢?



    林德觉得有点痒。



    是被蚊子咬的那种痒。



    他睁开眼。



    李篾匠呆了会,鬼叫:“妖怪!”整个人一弹退三丈,连滚带爬逃远了。



    习惯了。



    林德呼出口浊气,头晕,难受,试着动弹手脚,还有点力气,整个人虚得厉害,抬起胳膊没一会就开始打哆嗦,像被床封印了一样。



    李篾匠带着村长、小竹爷爷,还有一干年轻力壮的农家子赶来了,村长抱着一盆黑狗血,气势汹汹地踹门,把本就充数的柴门踹倒,大喝:“妖孽,速速现形!”一盆狗血稳准狠地泼了过去。



    李篾匠既心疼柴门又心疼自家的床,小竹爷爷手握一柄钢叉,紧盯着床上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打算随时拼命。



    过了一会,村长发现林德没啥变化,手一伸:“香灰!”



    农家子把香炉递给他,往前一泼,香灰漫屋,一干人咳了个七荤八素。



    林德低头咳嗽,上气不接下气。



    还是没变化。



    村长咬牙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两指捏着一张符纸:“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林德呸了口带狗血的唾沫,得庆幸他们泼来的不是粪汤或女人经血啊:“符纸不是那么念的。”



    一干人大眼瞪小眼。



    “你拿的是镇宅符。”林德咳嗽着,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耳后,四叶幻晶就剩下个金质的空壳子,幻晶早不知碎哪儿去了,“我是……哎,我是人,不是妖,你,咳咳!你信不信?”



    村长:“不信。”



    林德毫无办法,苦笑:“那你……”



    村长看向小竹爷爷,小竹爷爷阴着脸:“看我做什么?”



    “人不是你捡回来的吗?你说咋办?”



    小竹爷爷大怒:“哪个是我捡回来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捡回来的!”很快觉得这话不太妥当,而说出去的话是覆水难收,认不是不认也不是。



    “那不还是你家捡回来的嘛,你是一家之主,你不拿主意谁拿主意?”村长边说边退后。



    熊样!小竹爷爷啐了口唾沫,斗胆走上前去,清清嗓子:“咳咳,那个,你和我们无冤无仇,我家起码算救你了一次吧!俗话说什么,什么……大,大恩当涌泉相报,咱们今儿个没见识,冒犯了你,就不图啥子涌泉相报了。只要你不害人不吃人,咱井水不犯河水……”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小心瞧着他被淋得血糊糊的面孔,根本瞧不出什么表情。



    林德声音无限疲累:“有河吗?”



    “河?哦,你要洗身子啊,来来来,老李过来!”



    一干人七手八脚把林德抬到村溪浅水处,放在石头缝中让他自己洗。至于换什么衣服,几人一合计,那必须是李篾匠出啊!谁叫李篾匠大惊小怪喊妖怪的,谁得罪谁赔罪,李篾匠心里一万个不服气,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他回家拿衣服,心里不舒坦,还挨了老婆好长一顿埋怨训斥。



    憋着一肚子火去送衣服,到溪边闷闷地说:“干衣服,放这了。”



    对方轻轻嗯了声,有气无力。李篾匠抬头他背对着岸,动作极慢地捧水洗脸。



    娘耶,真白。



    白得……白得像玉雕的人儿。



    李篾匠瞪直了眼睛,看了好半天才慌慌张张心虚地离开。



    林德头晕,身子虚,幸亏流溪慢水被夏日正午的大太阳晒着,并不如何冰凉,温温的。他洗得很慢,仔细地搓去皮肤上的狗血和黏成块的香灰,洗一会休息一会,洗好了慢慢拖着自己的身体爬到岸上去,啊……没有布巾,只能蜷起来。



    不晓得正午会不会有村妇来溪边打水,总之尽可能地遮挡了下。



    太阳很大,涌动的山风很暖,身体水渍被吹干了,林德慢吞吞穿上不合身的衣服,溪流对岸的小乔木后窸窸窣窣地走着弓腰的小小人影,似是稚童,穿衣服有啥好看的啊,真是的。



    他无奈地向对岸挥手:“回家吃饭去!”



    稚童们嘿嘿笑着溜走。



    林德穿好衣服,躺下来发呆。



    太阳真暖和啊。



    因结缘转



    荀少爷一行人挨到正午才起程回去看看, 蝙蝠洞前的惨烈战场弥漫着相当程度的尸臭,苍蝇规模可观。马夫老头勾勾手指,苍蝇随风卷起, 一张火符一网打尽:“把尸体都烧了吧, 注意山火。”



    白峻波没带火符, 也不想看,转身看着菌子丛生的蝙蝠洞。



    一行人清理得很快,空气弥漫着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稍作准备后, 一行人进入山洞。



    山洞常年被蝙蝠占据,气味比外面强不了多少, 荀少爷和矮脚男聊天:“上次你来时,往里走了多远的路?”



    “我记得走得不深, 一里多吧,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那蝙蝠王突然从上面扑下来了。”



    “东西是在哪摸到的?”



    “具体位置记不太清, 跑得时候跌地上, 碰到一个硬东西, 就顺手捡起来了。”



    “你好好想想,你在山洞里碰到的那只和我们在外面打的那只是一样吗?”



    “这……”



    轻声的谈话在幽长的蝙蝠洞内回荡, 火光摇曳,洞壁长满形态各异的蘑菇, 挤挤挨挨, 像土地腐烂流脓的疮疤。打前阵的人停下脚步,小声道:“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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