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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澜又开始流泪, 泪珠和珠帘一样,一串串的, 好像有一条不会枯竭的泉眼。
见沈霜神色动容,沈观澜更是来劲,连泣音都声声响彻。
“爹爹, 我不是你的孩子吗?凡人父子间都可以拥抱, 可以安慰,可以共睡一张床, 为何你我之间不行?”
“爹爹,你从未教过我何为对错,我天资愚钝,又怎么会开悟?一教起来便发狠,像把我关在没有门窗的屋子里,连一盏灯都不留,要我摸索着如何出去……”
“爹爹对那些外人仁慈至极,我是你唯一的孩子,却对我残忍,难道我连那些外人都不如吗?”
良久,沈霜才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却仍未松口,“观澜,当个乖孩子。”
沈观澜讨好地蹭着沈霜的手心,像小狗那样,“爹爹,在你面前,我一直都很乖。”
他双手捂着沈霜的手,“爹爹,别对我如此冷淡。”
净九思突然喊道:“喂,你们父子煽情能否小声些?外头的马可不是真马,听得懂人话的。”
父子两字被刻意加重,咬得极深。
沈霜的手一僵,倏然收回。
沈观澜虎牙咬着唇,咬破出一个血洞,心中愤愤。
猩红的冷血成了灼灼的火焰,烤着他、烧着他,变成一堆灰的枯骨,也不能熄灭这火焰。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该怎么样才能杀了外头的长舌怪。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如此多的人。
进入千山林的地界,几人偶尔也会路过城镇,净九思更加小心谨慎,灵力铺展极广,就为能提前预知危险。
可静悄悄的。
连追杀的散修都没了,若不是怀中的引路牌还未失效,净九思都要觉得沈霜的悬赏已经撤下。
沈观澜粘沈霜愈发得紧,以往还会偶尔去抓几只兔子、鸟兽回来烤,满足沈霜的牙祭,现在寸步不离,生怕沈霜要将他丢下似的。
净九思时常会被沈观澜的眼神骇到,纯粹的、凝视的,看向他只有杀意,是一条蛰伏的兽,只等主人分身,就会咬断他的喉咙一般。
他太会看人,沈观澜是个执拗的疯子,这类人,要么早早斩草除根,要么此生敬而远之。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要远离,可眼神一旦触到沈霜,便怎么都无法离开。
那日迎着细雪,沈霜站在他面前,雪光映得沈霜发白,好似一尊描金的白玉瓶,拿着马绳套进他的脖,扯紧了,整个人都被锢住,连虚无缥缈的灵魂也不能幸免。
垂下的手指划过脖颈,划过胸前,有什么穿了心,跳动的心脏破了个口,空荡荡的轻快起来。
净九思忘不了挣扎抬起满是黏血的头时,沈霜细剑轻挑拍着那人的脸,如此鲜活、生动。
被套牢了,目光和脚步都动弹不了分毫。
进入底枝城,净九思套着马绳拖马车的模样实在惹眼,过路的人群退让,又止不住被吸引目光。
几个城镇都是如此,净九思早已习惯,他寻到城中最好的酒楼,沈观澜跳下马车,朝沈霜伸出手,镶金的护腕闪烁着光。
沈霜刻意避开沈观澜的手,独自下车,一副势必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地步。
净九思见状实在畅快。
几个小厮从酒楼里自发出来将马车拖走停好,又引着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三人上了二楼的包厢里。
屏风绣着活色生香的女子头戴牡丹,将几人身影与外界隔开。
净九思沉声忧虑道:“此处里暗阁太近,还是早早离开较好。”
沈观澜指尖转着小巧的酒杯,冷哼讽刺,“这般怕死还不速速离开我爹爹身边。”
沈霜抬手撑着垂落的衣袖,举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淡声训斥,“观澜,不得无礼。”
沈观澜手指一顿,那小小的酒杯落在地上,裂开道缝,掉了片渣,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净九思,“爹爹,你为了他说我?”
“我是在教你。”沈霜没有看他,雪白的鱼肉沾了酱,褐色的渗进缝里,被送进嘴中。
沈霜的唇有了几分血色,不明显的唇珠好似一颗畸形的粉珍珠,看着就不再病恹恹,
净九思忍不住发出哈哈笑声,随后才反驳沈观澜道:“若来人你如何护着沈霜?”
“哦,不好意思。”净九思装出懊恼模样,歉意笑笑,话里实在阴阳,“你还是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自然天不怕地不怕。”
沈观澜经过几日沈霜的冷待,倒养出几分耐性,没从前那样好激怒,“那是自然,我爹爹天下无双,我如今还小,他护着我理所当然,等我大了,不就换我护他了。”
净九思有几分吃惊,眉头锁着上下瞧沈观澜,“你怕不是被夺舍了吧?”
沈观澜不理他,将碎了的酒杯踢到远处,夹起一筷子鱼肉,挑走里面的小刺,放在沈霜碗里。
这下沈霜不避嫌了,心安理得享受侍奉,一副该当如此的模样。
净九思提了几次尽早离开的事,沈霜自有打算并不理会,倒是沈观澜明里暗里讽他胆小。
入夜,净九思搬了把凳子守在沈霜房前。
月影逐渐拉长,要漫过整条长廊。
修仙者不眠不休也是常态,可沈霜格外爱睡,尤其是下雪天,整日都是昏昏欲睡的状态,长睫垂下盖住半阖着的眼,身子斜斜歪靠,像只慵懒的猫。
沈霜的一举一动都太像凡人,净九思跟着他学了几天,竟也尝到几分漫漫悠闲,心里有了贪念。
夜半时分,房门响动,净九思警觉抬眸,见是沈观澜走出来,又收敛了表情。
沈观澜逐步朝他靠近,“让开。”
“没断奶吗?”净九思说话有几分不客气,“这么大了,还要找爹爹一起睡?”
“与你何干?”
沈观澜灵力探进房内,觉沈霜睡得正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上移,想要触碰腰间的匕首,摸了个空,才想起那匕首被沈霜收了回去。
联想匕首是如何被收回去,眼中杀意更浓。
“你不怕死吗?”沈观澜眯着眼,好奇的话中带着警告。
他以往杀得那些人,无一都不怕死,临死前求饶、惨叫,尿了裤子也有。
“那你呢?”净九思反问道:“两个月前,你不论如何也要拦着我进入马车,你是觉得沈霜一定能护着你,还是因为他而不怕死?”
“你为何不怕死,我自然也一样。”
觊觎的心思放上明面,沈观澜再也无法容忍!
“见劫。”沈观澜低唤。
银白剑光从腰间盘旋而上,落在手中,幻化为一把长剑,雾似的白烟缓缓,森寒料峭。
净九思掀掀眼皮,抱臂坐着,纹丝未动,“不怕被爹爹看见你这乖孩子杀人?”
“看见又如何?”沈观澜飞身而出,衣摆翻飞卷起弥留雾气,长剑直指净九思的头颅,“左右不过多冷待我几天,但你可只剩这一天可活。”
净九思嘴角露笑,邪性的脸放浪不羁,翘着的二郎腿点地,整个人带着凳子往后仰去,就这般撞开房门,要直直倒地。
沈观澜这一下杀意尽显,势头凶猛,见净九思后倒,竟来不及反应,剑锋划过净九思的长发,挑断几根,直直窜入房内。
他果断收剑,翻身一滚,心中暗骂一句“无耻”,抬眼看向床榻。
纱帐被剑风吹来,沈霜已然半醒,单手支起身子,乌发垂落,下颌线条锐利,没有多余缓冲,纯黑的瞳先看向两人,才缓缓转头。
“又闹什么?”沈霜的声音疲倦又轻飘。
好似调解孩子矛盾的母亲,此刻从床上起身,赤脚踏在地上。
形销骨立的躯壳撑着白色的里衣宽松垂落,露出几分雪白肌肤,月光侧照在他身上,相望都像隔了一层软烟罗,看得见、摸不着,下一秒他会像雾一样散开。
沈霜朝沈观澜伸出手,垂落的衣袖盖住近乎透明的手臂,遮住肌肤下青色的血管,盖住只顶着一层皮的突出腕骨,最后只露出几根圆润的指尖。
“起来。”
单身带娃俏寡夫(8)
沈观澜被赶走了。
“他刚才想杀了我。”
净九思站起身来, 手指捏着凳子一转,凳子将大开的房门带上,隔绝了在外的沈观澜。
“啧啧。”净九思将凳子抵着房门, 再次坐下,“他可一点都不听话啊, 爹爹昨夜才让他别杀人。”
净九思说起话来语调起伏明显, 带着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抱歉, 管教不严。”沈霜嗓音淡淡, 听不出几分歉意,思忖几秒又替沈观澜开脱起来,“他还小……”
“确实还小。”净九思手肘撑着大腿, 手心抵着下颌,“才十九啊,路漫漫, 要是哪天你不在了,他所过之处不得血流成河?”
“要我说, 他就是没有母亲,只与你相依为命,分不清是仰慕还是爱慕, 才导致如今局面,不如你我假意扮作道侣, 好让他死心认清,自然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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