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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送了我很多。”
伍英识一笑,“那你把这本送给我吧。”
应万初忽然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是朋友了?”
伍英识怔了一下。
他难得斟酌起来,“你是上官,我是……”
“你是会让上官走人的下属。”应万初意味深长道。
情况不妙,伍英识想起了他和季遵道打的那个轻狂的赌,还有他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上官的峥嵘岁月,不禁有几分汗颜——虽然从前没少干这事,但应万初毕竟和那些历任县事都不同——他摆手道:“那个……”
“那就送你吧。”应万初微笑。
“……啊?”
还未怎的,楚妈妈敲门进来送茶,又问应万初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啊,等一会儿吧,”应万初说,“我和伍县丞说几句话就去书房。”
玩笑既然打断,应万初便开始说正事,他问伍英识:“还记得牛初九曾在风尘叹炫耀自己将要为一个‘大人物’做护卫吗?”
伍英识皱眉,“记得,怎么了?”
应万初道:“我请姚都指挥使喝了杯茶,他告诉了我这个‘大人物’的身份。”
伍英识意外了一下。
下一刻,他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感受。
在这偏僻县城当个末流小官,他当得心如止水、得过且过,那些慕强好胜、上攀高枝的事儿,一向离他很远——州府厢军的职能之一就是替往来的高级官员随行护卫,这他知道,但从不关心。
不过眼下,看应万初的意思,似乎是有些在意的。
见他不说话,应万初道:“怎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伍英识也不想打哑谜,面无表情坦然道:“如果猜错了就指正我——是相君公主?”
应万初点头,“你果然知道。”
伍英识耸耸肩,道:“听说相君公主不喜欢京城寒冷,有意在秋冬时节往南游山玩水,因此南下一带的地方官员闻风而动,纷纷开始修桥铺路、打理林野、训练艺伎,诚惶诚恐地等着贵人来。不过泓州府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山水,她来干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心头猛地一跳。
难不成,是来看……他?
应万初不知他遐想无边,但同样惊讶,重复道:“游玩?”
伍英识有点捉摸不透这位传闻中‘公主府红人’的态度。
“怎么了?”
“你们觉得是游玩?”应万初微微睁大眼睛。
他毕竟刚刚入仕,还未领教过基层官员之前传送消息、曲解上意的本事,实在不明白好好一桩事情怎会传着这样。
“不是吗?”‘基层’到不能再‘基层’的县丞老爷一脸茫然。
应万初只好道:“京城权贵们近年来热衷赏花、种花,由此兴起许多花户和园户,他们以莳花、卖花为业,即便园税远高于田租,仍能获得很好的收益——这个,你知道吗?”
伍英识顿了好一会儿,“不清楚。”
应万初轻叹一声。
此地穷陋,看来是无法避免的,贫瘠闭塞,便病入膏肓了。
“相君公主是为了寻找植花之处,花木不比其他作物,只要官道畅通,哪怕运输多日,只要细心栽培就能保无虞,比如离泓州往南不远的并州府,大片城郊庄户不种稻麦,也不事桑麻,专门莳植四时花木,不愁售卖,生计无忧。”
伍英识这下明白过来了,“难道你是想……”
“我希望贵人莅临本县,”应万初点头,“既然五十年前有步月绣坊支撑起常乐县的产业民生,那莳花之业,也未必不可以,这里四时协调,雨水丰茂,土地种植庄稼不是上佳,但种花是另一回事。”
这是后话,他点到为止,看着伍英识问:“你觉得呢?”
伍英识张了张口,一瞬间,他既狼狈惭愧,又觉得眼前的应万初格外体察民生、两袖清风起来。
“这,能有把握吗?”
还是说,要用一用私人交情?
应万初想了想,道:“难说,但相君公主要到腊月中旬才来,在那之前,我们好好准备一番,做好该做的事,也许就有机会。”
伍英识艰难吞了口口水,实心实意道:“下官,愿与大人戮力同心——老陶他们几个你更不用愁。”
应万初失笑,起身道:“那就多谢了,老伍。”
伍英识又见他笑,这次笑得更舒朗,便意识到一开始那些个乱七八糟、不甚愉快的你来我往,就该随风飞逝了。
至少在他离任之前,常乐县有了一位好官。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应县事眼中老伍的可爱之处:就像他养的那群画眉鸟,原本气鼓鼓地停在枝头,骄横而戒备,但给它们一点新鲜的芽孢草籽,他们就会犹犹豫豫地飞来,试探着啄食,等吃得高兴了,便什么都忘了,开始飞绕着屋顶唱歌。
断肢
养伤半月,自觉已恢复九成、生龙活虎的伍县丞,决定搬回自己家住。
拉扯几回之后,总算等到应万初松口,于是挑了个秋日高照的日子,他成功把自己从应宅挪到了阔别多日的寒舍,从此横歪竖躺,拘束全无。
陶融今天休沐,接人前专门去给伍英识清扫了屋子,并且自作主张,从明月酒楼叫了桌酒菜,打算呼朋引伴、热火朝天地恭贺县丞大人伤愈归来。伍英识随他折腾,无可无不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招鸟——好在鸟儿们还没忘记主人,稍稍疑虑一阵就飞了下来叽叽喳喳、大吃大喝,让它们主人颇感安慰。
如此到了晚间,季遵道从县衙过来,刚好赶上一桌热腾腾的好饭菜,当下大喜——自从那天被应万初训斥后就没开过酒荤,现在馋虫勾动,浑身刺挠,忙往桌边坐下,并将随身带的一坛酒‘当’的一声搁在桌上。
伍英识对这坛上等白河烧没什么反应,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陶融问:“你一个人来的?”
季遵道:“嗯,大人被邓主簿叫住了,让我先来。”
陶融:“没事,不急,老丁和丁大嫂还没到呢。对了,梁先生回来没有?”
伍英识:“他去哪儿了?”
“沉箸镇,”季遵道拈了片梅花肉放嘴里,“那儿有一家母子双双暴毙的案子,已经查清了,是儿媳拌来药老鼠的泡米,婆婆不知情,拿着和自己儿子炒着吃了,万幸他家的孙女没跟着一起吃。梁先生过去验尸,按说今天该回来了。”
伍英识耸耸肩,又问:“县衙事多吗?”
季遵道说:“还行,其他都是小事,不过,今天有个老先生来报官,说他的小孙子失踪了,县衙已经发了寻人告示。”
“怎么说?”陶融问。
“大概是家里管得太严了,孩子十六岁,没有爹娘,只有一个严厉的祖父,他祖父说,最近他看了本游历山水的书,一直闹着要去下面的乡镇山野游玩,不得允准,兴许就一时气盛,离家出走了?大人让老丁明天带人去那几个地方找找。”
陶融点头,又朝伍英识一笑:“知道吗?我们老季昨晚给县衙大堂换了条新门槛,叮叮当当好一阵忙活……”
季遵道变了脸色,“这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我不本来就说那玩意儿该修了吗?”
“胡扯!”陶融戳他痛处,“你之前闭着眼睛一天踏它一百遍,什么时候说要修了?”
“你还说我?前两天上房换瓦的是谁?县衙屋顶那瓦裂了大半年,你这会儿想起来它了?”
两人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信服上官所言、诚心拾掇县衙各处,遂争得面红耳赤,伍英识则听得哈哈大笑——半月不出门,属实错过太多,都有点等不及想去县衙公廨点卯、观赏新气象了。
正吵闹不休,丁掌和丁大嫂到了。
丁大嫂准备了几样点心,攒成一盒送给伤号,伍英识忙高高兴兴收下来,又坐片刻,有人敲门,他起身说:“我去开。”
——开门一看,他顿了顿。
“梁先生?”
梁季伦站在门外,将他刚才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嗯,我要进来吗?”他问。
伍英识:“啊?当然,快请!”
梁季伦便进屋来,他平常甚少交际,这次难得赏光,众人围桌聊上几句,陶融怕他无趣,有意把话题往他身上引,笑问:“梁先生,那天老伍到底是怎么个样子?跟我们说说。”
伍英识打岔:“都过去多久了,说什么说?”
陶融还想说话,梁季伦已面色如常地开口道:“我去的时候,伍县丞已经毒发昏迷了,应县事替他按着伤处,两人浑身是血。”
伍英识:“……”
“你说谁给他按着?”季遵道呆了一下。
“县事大人呀,”丁掌出言佐证,“我只当他怕血,谁知道他上去就一把死摁住了伤口,溅了满身的血都纹丝不动,那天要不是有他和范大夫,老伍就真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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