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页(1/1)
原是被打怕了,再次见到戒尺,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他记得当时谢知津是去抓陈清的,如今看来,想必是在抓陈清的途中,被陈清借此反击,故意戳他的痛处。
空山捻着佛珠,又默念了几句经文,“此事说来,松岑也有错。”
宋自得拍桌,“是啊!谢知津当时也就是个孩童,怎能对孩子用刑!”
如今他也是做过夫子的人,教过如谢知津一般大的孩子,自然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需要引导时,他们如此弱小,怎能下如此狠手?
他的反应倒是出乎空山的意料,空山掀了掀眼帘,瞧他的眼神多出几分打量,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宋自得道:“你、你也别笑,当初你应当年岁也不小了,为何不制止?”
空山敛了笑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那你可知,松岑为何要罚他?”
宋自得不解,“还能是为何?仇四都同我说过,陈清记恨谢知津,谢知津实则并非忘恩负义的小人。”
空山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轻叹道:“是,他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可他也绝非善类。”
空山道:“你可曾见过,小小年纪,便能混迹于街头,将大人都骗的团团转的孩子?”
宋自得闻言,心中竟也不算十分意外。
他嘟囔,“原来是恶习难改。”
想想他曾被谢知津骗的团团转,如今听到其他人也曾被骗的团团转,他心中竟对自己生出几分谅解。
原来并非是他笨,换作旁人,也一样上当。
空山道:“他不仅行骗,进了书院后,还阴暗好斗,旁人招惹他,若非他只是简单回击,便也罢了。旁人招惹他一分,他便要还十分;旁人多言一句,他连人的舌头都能想方设法算计掉。”
这都是意料之中,哪怕不曾亲眼见过,宋自得也能想象出来,当年谢知津在书院中是如何令人闻风丧胆。
空山指了指他手中的戒尺,“这戒尺,松岑抽断了许多根,可也不曾将他的恶习改过来,直到一次,松岑给他送了碗雪梨汤。”
宋自得怔了怔,“他喜爱雪梨汤?”
空山轻笑出声,“是也不是。”
宋自得反应过来。
谢知津自小流落街头,尽管心智近妖,靠自己摸爬滚打活了下来,他睚眦必报,却也会为了一碗小小的雪梨汤动容。
空山摇头,“想当年,谢令时可是我们书院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他与松岑的关系,可算不上什么老师学生,若当时给谢令时契机,他能叫松岑送命。”
他笑了笑,“谁知这一碗雪梨汤,倒是让谢令时屈从,让他认定了松岑这个老师,从此以后跟在松岑身后,若是不知的,还当他是松岑的亲孙子。”
宋自得意外,“他不是被打服的?”
空山又叹气,“此人若非是自己屈从,便是十大酷刑加诸身上,也绝无低头的可能。”
宋自得闻言,想起谢知津的执拗,一时深以为然。
原来谢知津这个大反派,曾经也是被人感化过的。
空山思及此,还无奈地笑了笑,“便是他屈服,也绝不肯承认自己屈服,松岑给他端去雪梨汤那日,他喝下后,还对着松岑说了声‘我恨你’。”
宋自得愣住了。
空山道:“松岑是个宽仁的人,虽说在官场沉浮几十载,可若非心善,绝不会在致仕后,还要建立书院,教书育人。”
宋自得问:“因此,谢知津说恨他……他也接受了?”
空山点了点头。
他不无感慨,“松岑此人,一生高风亮节,为官为民,都算得上问心无愧,便是决心要一手带大的学生时常说恨他,他也都受了。”
如此说来,这裴松岑,完全算得上是好人。
宋自得方才还如此说他,眼下臊起来,连忙塞了好几口糕点。
也难怪,谢知津总是时不时将“恨”挂在嘴边,原是老师都不曾好好教训过他。
不仅如此,怕是他还将此事当成了好事。
“难怪谢知津要替他报仇,”宋自得嘟囔,“当真是情深,咳咳。”
空山闻言,倒是苦笑,“他们二人之间,后来心生罅隙,算不得善终。”
宋自得一听,连忙喝了几口水,“这又是为何?”
“此事也怪我,”空山道,“谢令时进书院时,我本十分不看好,后来惩戒室过后几年,他日益好转,我却当他装乖扮巧,实则包藏祸心,曾找过松岑,深谈过一场。”
空山道:“我还记得,那日是深秋,我踩着落叶,入了松岑的书斋,恰好瞧见他。”
谢知津手上拿了一把短刃。
他面前,是一条死去的蛇,他正拿了短刃,将那条蛇的肚子划破,将内脏翻出,面色冷静、从容,彷佛他正在做功课,而非是将一条生命开膛破肚。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不慌不忙将短刃收起,随后告诫道:“此事不许告诉裴夫子。”
听到他的语气,空山不敢置信,那时他也不过而立,喜怒形于色,指着他问:“他是你老师,我便不是你老师?你便是如何对师长讲话!”
谢知津只冷静地审视他片刻,随后道:“我只有一位老师。”
他将手中的短刃举起,那刃上还带了血,被他举着凑近了空山,场面只有悚然。
空山吓得魂飞魄散,于是便有了之后他找裴松岑告状、被谢知津听到的那一幕。
他跟裴松岑说,谢知津此人包藏祸心,怕是难以善终。
裴松岑原本十分不信,可他还是亮出了证据,让裴松岑相信了,谢知津并未改好,只是在伪装。
于是也便有了,裴松岑逼着谢知津发誓,此生不能入京的事。
皇宫内。
一道折子从高位扔下, 殿内的奴才登时跪了一地,皆战战兢兢,不敢抬首。
唯有一抹朱红的身影, 笔挺地跪着,不为所动。
高位上,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不时发出虚弱的清咳,药味顺着珠帘往外飘, 夹杂着一股腐朽、衰老的气息。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掀开了珠帘。
随后, 一道细长、佝偻的身影, 身着明黄色黄袍, 渐渐走了出来。
谢知津垂眸,并未直视圣颜。
那只辅佐皇帝走路的木杖,上有雕刻的龙头, 双眸由乌金石点缀,富贵至极,也无声中透出皇家的威严。
木杖裹了一层明亮的木腊, 泛着新亮的光,可覆在其上的手,却已有油尽灯枯之兆,玉扳指如同浮空的圆环,虚虚挂在这没多少皮|肉的拇指上。
隆肃帝瘦长的身影停在他面前,声音苍老而嘶哑,“谢卿,解释解释吧。”
他一开口, 殿内更压抑了几分。
谢知津更加将头垂了下去, 仿佛也被皇家的威严所迫,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然而实则, 若是有人自下而上看他一眼,便能看出,他垂下去的眸光中无波无澜,不说害怕,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无。
谢知津的语气带着几分痛楚,“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隆肃帝闻言,倒是冷笑了几声,“你素来能言善辩,怎会无话可说?”
谢知津伏下身子,叩首,“裴松岑,确是臣的老师。”
——话音一落,隆肃帝的木杖便在地上击打出巨响!
霎时间,跪地的奴才将头埋得更低。
隆肃帝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指着他半晌没能出声,他蜡黄的脸色头一次翻涌出血色,却是被气得!
大太监瞧见,连忙哀声道:“皇上喜怒啊!莫要气坏了身子。”
隆肃帝在谢知津面前踱步,“裴松岑一届反贼,他是你老师?你认了反贼当你的老师?”
谢知津道:“是。”
隆肃帝想到什么,面上的褶皱都抽动了几下,忽地俯身去问他,“不对,他是你何年的老师?”
谢知津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用得上他时,不论他说什么,旁人总会自己给他找借口。而一旦毫无作用,不论是否是反贼,也会被安上“反贼”的名头去死。
裴松岑为大晟鞠躬尽瘁,致仕前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对朝廷再无影响后,皇帝会对他如此翻脸无情?
谢知津抬首,眸光扫过皇帝期待的脸、以及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佯装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沉痛道:“回圣上,臣乃定宏十年拜入师门。”
“定宏十年,”隆肃帝口中念叨着,又转身朝着珠帘后走去,“那孽障是定宏二十一年……”
他的身形隐去了,又是许久没有动静。
谢知津在原地跪着,同样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屋内再次飘来汤药的气息,皇帝沙哑的声音一同传来,“念及你拜入师门时年纪尚幼,与裴松岑做师生非你所愿,暂先停职,在府中禁足。”
谢知津再次叩首,为表示出感激之情,叩首时用了些力,“臣,谢主隆恩。”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