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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新看着名单上的人冷笑,这些人平时就算想给他送银子,怕是都进不了他冯府的门,现在也敢招兵自立。



    他就知道刺杀天子的刺客和这群人有关系,那些羽箭哪里是平头百姓买得起的,那些刺客也不是他们能养的出来的,就是不知是哪家哪户先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要在江南掀起一片风浪。



    朝廷的兵马一至,砍了不少人的头,但这动乱似乎镇压不完,不一会儿另一处就起了火。



    左右奔忙里,灭掉的一处又复燃。



    天子遇刺的事情已经被传得越来越玄乎,至少到荆湖路的时候,许多人听说天子已经危在旦夕命不久矣了。



    占据了鼎州并又吞并四县的雷仲大喜,这还说什么,天命在我!



    梁王旗朝着荆湖路其他地方进发,江南两路也竖起各色旗帜,河东路亦有骚乱起。



    京城里,冯伋看着案头如同雪花一般飞来的信件,神色沉沉。



    他写信怒斥侄子无能,居然在江南的势力都经营不好,让人钻了空子。



    还在外边找大夫,生怕别人不猜测天子病重是不是?



    其实他清楚,天子遇刺的事情一发生,这件事就会被利用,就算天子安然无恙,在有心人的宣扬下也会说他即将驭龙宾天。



    他愤怒的点只在于江南居然乱了起来,那可是他的祖籍所在,这种状况简直让他颜面尽失。



    他浑然忘了他在江南理所当然搜刮的银两,也忘了三秦之地盼王师,他盘剥得太过,父老想靠他过好日子,谁成想肥得是上头的,底下的人过得还不如他上任之前。



    好在京畿路与京东京西两路尚且平稳,他坐在枢密院里,让底下的人去请其他大臣议事。



    梅雨季持续了将近一月,江南天气放晴时,谢天音也在护送下回到了京城。



    和他想的一样,别说出皇宫大门,现在冯伋连福宁殿都不让他出了。



    他离京这段时间,冯伋将宫中权力再度收拢,东厂的权力不断收缩。



    冯伋现在只要搬出皇帝的安危,周四喜也无可奈何。



    京城外,民变的情况没有随天气明朗而变好,越发一团糟。



    由于洪水,江南两路圩田受损严重,报上来的情况很不乐观,至于真实境况是否真的如此糟糕,有待商榷,但无论如何,江南两路要减赋减税。



    冯伋要养京军,加上他对江南民反的情况很不满,派人查探实情后,并没有太手下留情。



    卫雁山顺势而为,在沂州起事,打出‘清君侧’的名号,宣告自立。



    这封折子被冯伋送到了福宁殿中,他看着天子的面庞道:“臣早说了,卫雁山有不臣之心,陛下这下总该相信了。”



    暴君



    卫雁山反叛的消息传来,冯伋并不意外。



    他对此人始终抱有防备之心,如今他逆贼的身份彻底坐实,他心里反而更添阴云。



    卫雁山很会打仗,绝不能看他这样坐大。



    “此獠辜负天恩在前,背叛君父在后,臣会安排大军讨伐逆贼,还请陛下下诏。”



    如今亟待处理的情况其实是江南两路与荆湖路,但冯伋偏偏要先发兵攻打才在沂州自立的卫雁山,谢天音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冯伋太过敏锐。



    原定轨迹里没有这一段,原来的冯伋就算防备卫雁山,也先腾出手去处理江南水患的事情,现在么……大概是他让卫雁山当了佞幸,他们高调地处理了冯伋的人,他又为卫雁山‘冲冠一怒’杀了监军,才让冯伋对卫雁山的防备力度高于应有的程度。



    说白了,冯伋不放心的不只是卫雁山,还有他,所以冯伋要让他亲自下令诛杀卫雁山,好在名义上斩断他们俩的关系,顺便挑拨离间。



    毕竟朝廷的大军要是打不过卫雁山,拖到最后一定会有人提出招安的办法,到那个时候,卫雁山就能顺理成章地再度回来做官,再次成为他手里的刀,这是冯伋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谢天音拿起冯伋递过来的折子看了看,又丢在了一旁,不以为意道:“朕不会写。”



    “是你们逼走了他,否则朕还能留他在身边逗乐,他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诛的是奸臣,同朕有什么关系?”



    饶是沉稳如冯伋,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讥讽冷笑声。



    “陛下该不会以为,到最后他的目的就是清理您身边的小人吧?等他的铁骑踏破京都,抢的可是您的位置您的天下,而您,居然还在为这个逆贼说话?”



    冯伋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眼前的天子到底是真的蠢还是装的,这个问题他反反复复想了好几次,每当他以为皇帝别有用心时,他就会用言语行动告诉他,他的想法都是错觉。



    就像此刻,小皇帝居然天真地把反贼的口号当回事,浑然不知人家的目的是为了夺取他屁股底下的皇座。



    “您该不会做着他兵临城下对您俯首的美梦吧,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一旦他得势他必称王称帝,别说权力当前他有无反心,就算他对您忠贞不二,情况也由不得他。”



    冯伋不仅仅是为了达到目的,他自觉身为帝师,也该打破学生不该有的妄想。



    如果他描述的情况真的发生,卫雁山没有登基以外的第二个选择,因为他被架在了那个位置上,他必须要那么做。



    跟着他打天下的人为的就是从龙之功,老大突然说自己不想当皇帝了,大家会乐呵呵地应允么,绝不可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造反的人,必然要争取他们‘应得’的利益,卫雁山让当今天子继续称帝?哈,他的手下估计要先叛变。



    所以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卫雁山势力壮大之前,要将他扼杀。



    冯伋沉声道:“陛下,请您下旨。”



    到最后如果真的是卫雁山笑到最后,天子会不会死冯伋不知道,但他能肯定,他一定会死,冯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壮大冯家,让冯家与王朝同享荣光,如果做不到,他至少得保全冯家,但凡是其他人,他都可以保证冯家在新朝也能活得不错,可在卫雁山手里不能。



    他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不仅仅是把卫雁山控制在京畿路,排挤出京打成逆贼那么简单,一旦往事被翻出,卫雁山得知父亲被夺爵的事是他的手笔,一定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冯家。



    “伯承,你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吗,若是要批条子,你自己下令便是了,这种事想必你比朕熟练。”



    谢天音磨着墨,明亮的天光从窗棂处落在他的侧颜,将他面上的不耐照得分明。



    “陛下没听懂臣说的话吗?”



    冯伋鲜少在面上表露如此明显的怒色,他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这件事到底对皇帝有什么好处,那卫雁山到底给皇帝下了什么蛊,让他这般纵容,纵容到连天下都不顾了?



    “听懂了,那又如何?”



    少年天子执笔沾起墨汁,在纸上画着莲叶的影。



    “什么?”冯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问。



    人家反的是你大恒王朝,要夺的是你谢氏江山,冯伋不明白,天子为何还展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朕说,那又如何,”谢天音一边画画一边语气散漫地重复了一遍,他抬眼看着眼前的权臣,笑道,“如今的江山还是朕的江山么,满朝的臣子是朕的臣子么,汇集天下之力供养的是朕还是他人?所以,同朕有什么干系。”



    冯伋默然一瞬,语气冷静道:“陛下,您疯了。”



    权力的更迭从不以个人来论,皇帝就算被架空他也是皇帝,依附在谢家这颗树上的除了分支的宗室还有其他势力。



    “陛下,您好生休息吧。”



    他没再劝,转身离开。



    心念间,他的某个想法越来越明晰。



    既然这个皇位他谢天音不想坐了,那就换个人来坐,他太不听话了。



    六安把人送走后,对着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合上了福宁殿的大门。



    冯相也就是吃亏在不清楚卫大人和陛下的关系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那可谓是亲密无间合二为一,颠鸾倒凤天地不知了。



    他守在船上的那几日,还有先前在斋宫的时候,知晓他们有多寸步不离,卫大人恨不得贴在陛下身上,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让陛下下旨杀了有实无名的皇后,那不是异想天开吗?



    只是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到底和卫大人有什么打算?



    六安有些走神,他想不明白,很快就不想了。



    反正他跟在主子身边,就没有背叛的念头,自从被主子救了以后,那更是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无论主子是什么打算,他都跟着便是。



    “六安,去准备轿辇,朕要去慈宁宫坐坐。”



    “是。”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小佛堂里抄经,听闻皇帝突然来访,皱了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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