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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福宁殿陷入了安静中,唯有窗外风声吹动绢纱,带来细微响动。
六安心无旁骛地剥着松子,忽听身旁帝王道:“周四喜在掖庭过得怎么样了?”
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落在六安耳朵里却如雷声乍起。
周四喜是天子先前的心腹,因为与冯相有牵扯惹了陛下不悦,所以被发配到了掖庭,他则是顶替了周大公公的位置,一跃而上至今。
天子突然问起周四喜的动向,让六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如此背主之人,陛下也要念及旧情,再给他回来的机会么?
“奴这就去打听。”
无论心里什么想法,六安还是如此回答。
“你不是很关心他的动向么,直说便是。”
谢天音偶尔会拉开系统地图进行观察,昨天正好看见代表六安的红点往掖庭的方向去。
六安大脑空白了一瞬,不知道皇帝怎么知道这件事,连忙跪下请罪,解释道:“奴有老乡也在掖庭,故而去过几次,不是去探望周公公。”
他说得是实话,却也不尽然,毕竟他也担心周四喜起复,很想知道他有没有死在掖庭,谁知最容易死人的冬天还没到,周四喜就被陛下想起了。
“看来他还生龙活虎,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
谢天音起身,走到案桌旁,在便笺上写了一道手诏,盖上了私章,递给了六安。
“把它交给周四喜,看他有没有胆子做这件事。”
六安看清了手诏上的内容,瞳孔紧缩。
——周四喜,提督东厂,不必面君请旨,径行。
东厂在先帝去后便落寞,上一任东厂提督乃是先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彼时风光无限,虽然没到人人尊称九千岁的地步,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那时的冯相都要避他锋芒。
冯相曾经也与厂公谈笑风生,但随着先帝仙去,厂公也饮下毒酒为先帝殉葬,加上朝臣向来不喜阉党,东厂门庭冷落。
厂公是不是自愿陪葬六安不清楚,但他知道和主子福祸相依的太监,死了主子和丧家之犬没区别,下场早晚是死,与其凄惨而亡,不如体面地去了。
当今即位后,对冯相听之任之,冯相也不可能让太监来分权和他作对,因而哪怕是身为太监的他,都快忘了东厂的存在。
而今陛下竟然要起复东厂,和冯相对着干么?
东厂提督……六安难免眼红,周四喜那背主的狗奴才,何德何能!
他曾经和冯相勾结过,如今陛下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就不怕他们再度……六安想到这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谁都有可能成为冯相的人,唯独曾因冯相落罪的周四喜不会,就算周四喜想这么做,冯相也绝不会再信他,会以为他是向陛下投诚才得此高位,而周四喜也无路可选。
提督听起来风光,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这是一份要命的绝对会不得好死的差事。
“是。”
六安将手诏藏好,躬身行礼后离开。
周四喜会接下这道诏令么,同为太监,他知道,他会的。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成为人上人之后只能风光一时,也好过在掖庭默默无名地变成一滩烂肉。
他们这种人没有后代,自然只为自己着想,活得凄惨退无可退,能挣个名利,明知会死,也愿意把脖子伸进套索里。
谢天音看着殿门被掩上,又懒懒地躺回了榻上,拿起茶杯,慢慢地饮下。
他知道,他下的这个诏令,一定会被执行。
倒不是他多熟悉周四喜的性子,知道对方为了出泥潭一定会抓住这个橄榄枝,而是在原定轨迹里,原主和他这位大太监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昏君奸宦凑一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提前将这个剧情激发,为的是不久后的出行,而不是节点任务。
下个节点任务还要到年前,但在那之前他打算出宫见见卫雁山。
现在这个情况,只能他给对方制造见面的机会了,否则他一直呆在皇宫里,等卫雁山打进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没他伺候,他连自慰的兴致都没有。
掖庭暗巷内,接到调令的周四喜手指颤抖,当即朝着福宁殿的方向跪了下来,涕泗横流道:“皇恩浩荡,老奴万死不辞。”
东厂提督!这可是东厂提督!
从皇帝身边的御前太监一朝跌落至掖庭罪奴,地位待遇何止云泥之别,如今他竟然还有重回的机会,他知道皇帝想让他干什么,不就是和冯伋过不去么,他愿意去做!
当初他替冯伋报信才惹得陛下不喜,而冯伋居然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说,这恨他早就记在心里,记到了现在。
六安见目的达到,没再停留,而是嘱咐了两个小太监跟好周四喜,便回去复命了。
东厂直房。
扫洒的小太监坐在门槛边昏昏欲睡,看见迈步而来的太监还以为在做梦,直到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猛地起身行礼。
周四喜手持皇帝手诏,东厂内的番子校尉受命前来,对他弯腰行礼。
冯伋收到消息皱眉,复而长叹。
内里汇报事务的秘书监官员见他此等情态,不禁疑惑道:“冯公?”
“我竟是有些不明白,天子意欲为何。”
其实他是不明白,天子到底是蠢货还是聪明人,到底明白如何弄权,还是自以为是?
蠢货和聪明人都不打紧,故作蠢货的聪明人和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才致命,前者有他人看不透的意图,后者有他人想不到的祸患。
那人道:“怕还是为卫雁山一事而心存不满,但那卫雁山已是叛将逆贼,如今不知在哪里当阴沟老鼠,他要敢露头,死罪也是应当。”
冯伋点头,他也没想到卫雁山为了避免落罪竟然做出了带兵叛逃这种事,实打实的谋逆之举。
只不过缉拿的命令传下去,对方却不知隐匿在何处,但他也只能这样活着,再想成为陛下手里的一把刀是不可能了,他也不必再多加防备。
冯伋收拾了衣着,进福宁殿面圣进谏。
“陛下,臣闻您下手诏,命周四喜公公为东厂提督太监,此事可为真?”
倘若小皇帝不承认这件事,他也能立刻揭过,只当周四喜胆大包天伪造圣上手谕,问斩便是。
“是,朕记得内臣差遣向来由天子钦点,无需经过三省枢密院,冯卿有何异议?”
宦官向来是皇权用来分化臣权的棋子,虽然有弊端和遗毒,但实在方便又好用。
太监这种没根的东西注定了他们没办法形成宗族世家之类的势力,只能依附皇权这颗大树,要是没有皇帝,他们只能成为浮萍,被轻易冲散。
“此乃天子旧制,臣自然无异议。”
冯伋改了话头,问道:“陛下最近书读得如何了?”
他没想到小皇帝居然有钻这个空子的脑子和手段,但这也不妨碍什么。
天子有杀臣子的恶名在前,天下激愤者众,他就算用这些小手段,也无伤大雅。
“尚可,”谢天音随口敷衍过去,问,“孟冬享庙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太庙有五享,除去腊月外,春夏秋冬的孟月各有一享,帝王需前往太庙斋戒献食,原主登基那会儿做过一次,嫌又累又麻烦,之后一直以体弱为由,让臣子代为摄事。
人选自然由冯伋来决定,这两年以来皆是如此。
谢天音如今提起,意味很明显,他要亲自去了。
“陛下龙体未安,臣恳请陛下以身体为重,孟冬时享依照旧例,宰臣摄事即可。”
冯伋躬身请愿,一想到天子出宫这件事,眼皮就不自觉开始跳。
“朕身体已然大好,不仅能去太庙祭祖,还能日日秉烛夜游,哪日兴起夜半出宫也未可知啊。”
谢天音笑吟吟道,摆明了冯伋不松口他就跟他耗。
近日没听见消息也会夜半惊醒的冯伋:……
他冷冷道:“陛下既然身体康健,礼部也该准备选秀之事了,明年开春,正是好时候。”
女子十四方可入宫选秀,他的亲女虚岁满十四,也够用了。
藏在沂州的卫雁山时刻注意京城的动向,天子要亲自去往太庙进行孟冬时享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眼睛一亮。
他交代了些事情,伪装后快马赶向京城,刚在京郊落脚,便听说了皇帝明年开春就要选秀的事。
卫雁山斗笠下的面庞气极反笑,他是有数月没同陛下联系了,但他还没死呢。
暴君
太庙附近的斋宫异常豪华,形制堪比行宫。
起因当然是酷爱修道的先帝,和历代皇帝相比,他能称得上是太庙常客,时不时就得来此处修道,时享更是勤快,希望祖宗能保佑他早日得道成为真仙,也不能说是没有效果,这不是驾鹤西去了么。
回廊里,六安捧着装有美酒的托盘,朝着天子所在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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