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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昊话音稍顿,上身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常远的脸,像是要洞穿他那副泰然自的面具,“从运营模式、分销网络,再到资金流水、交易对象,常敬堂几乎把财德隆的黑产逻辑,照搬了个十足十啊?”
“吴警官这话可就严重了。”常远始终不为所动,语气依旧淡淡,慢条斯理的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抛开财德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谈,单论货源管控、客户维系,以及商品流通,当年至少在医药业内,的确算得上是标杆。常敬堂起步晚、规模小,选择借鉴成熟的商业模式,本就是正常的经营思路。”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当然,我肯定只学其长,避其短。常敬堂的营业资质、药物监管、流通环节,全都经过多方核查,合规合法。如果警方仅仅因为经营结构略有相似,就把我和黑产绑在一起……那我也只能喊冤枉了。”
他轻轻笑了笑。
那实在是个漂亮的笑容,嘴角的一点弧度克制又得体,眉眼温和,坦荡又无辜,让人揪不出一点错来。
——若不是早就把他锁定成财德隆二把手“远哥”的嫌疑人,这段滴水不漏的说辞,加上那副从容不迫的态度,怕是真能被他蒙混过去。
梁逸飞眉头微皱,视线落在常远的右手上。
还在敲。
他整个人的姿势都非常舒展,肩线微沉,腰背松而不垮,背脊轻抵椅背,连靠着弧度都透出几分修养极佳的优雅,和他说话的语调相得益彰,一副面对警方的质疑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
除了他的右手。
哪怕换过坐姿,他的右手始终虚搭在桌沿,手指微蜷,唯独食指朝外伸展,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乎没有声音,但这个动作从未间断。
连节奏都没有变过。
吴昊又接连抛出几个专业问题:经营流向、经销渠道,仓储周转……都是经侦在排查经济犯罪时最核心的盘问逻辑。供应链、资金流、货物流,只要有一环对不上,就能立刻破出缺口,顺藤牵出整条黑链。
常远对答如流,偶尔还会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将吴昊那些刁钻的问题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梁逸飞盯着那根规律敲动的食指,眼睛像锁定猎物般,微微眯起来。
一张脸长得再惊为天人,语气再慢条斯理、从容淡定,刑侦问询里,从不会只靠一张嘴来判断虚实。
那只手就可以暴露许多问题——快速思考、权衡、推演,或者是不耐烦、焦虑、紧张……肢体动作总能反应人最真实的心理活动。
他觉得常远更偏向前者。
普通人面对审讯,要么紧张,要么故作放松。紧张的人小动作多,摸鼻子、搓手、抖腿;故作放松的人反而容易用力过猛,肢体僵硬,或者某个部位一动不动。
但常远,他的一切语言、眼神、动作,都在完美配合着他想呈现给警方的“无辜商人”人设,滴水不漏,逻辑自洽。
就是太过完美,才显得处处不自然。
他在陪警方演戏。
也许一切都在按照他既定的剧本演出,而他只需要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合法且挑不出毛病的资质和证据,按他想要的节奏一一呈现——警方的问询技巧,心理施压,和逻辑陷阱,在他眼里不过是这场游戏里无关痛痒的调味剂。
他敢大大方方地坐在这,说明他早已胜券在握。
这种人往往非常危险,没人清楚他内心在盘算什么,算到了多少,又或许他早就布好了陷阱,只等着吸引猎物自己跳进来。
梁逸飞忽然想起詹思佑评价常远接走陈阿明时反常举动的那句话:
我就在这,你们随便查,查到算我输。
“常远怎么跟陈阿明认识的?”他偏头问。
詹思佑凑过来,压低声:“说是以前他还在给人打工的时候,负责对接一批货,当时负责运输的就是陈阿明。两人忙里偷闲搭上话,就认识了。”
“打工?”
“对。创办常敬堂前,他在花城一家小药企干白领。那家公司也在财德隆的交易名单里,当年715之后,公司被查出违规交易,罚款整改,结果导致资金链断裂,运营不善最后倒闭了,他失业后没多久就注册了常敬堂。”詹思佑话音一顿,忍不住低啧一声,“这人是不是有点表演型人格?”
梁逸飞挑眉瞥他。
“说话看着行云流水,实际上老吴的招都快被他拆完了。”詹思佑搓着下巴,“如果单纯只是有备而来,那他未免也太从容了,从容到我都要怀疑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诶对,你那小孩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我先让黎芝陪着了。”
“没事就好,那小脸白得真吓到我。”詹思佑咋咋舌,“这开天眼的,消耗就是大哈。”
梁逸飞不置可否,目光落回审讯室里。
常远脸上依旧挂着那点浅淡得体的笑,深黑的眼睛弯得惑人,看似漫不经心,可一旦看久了,仿佛三魂七魄都要被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吸进去。
吴昊的脸色沉得发青。经侦的问询不同于刑侦,更讲究数据逻辑和链条,但这点在常远身上显然占不到上风。再问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拉扯,很难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常敬堂背后的东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航仔探进头来。
“詹队,您要的失踪案资料调出来了。”他递过两份文件,压着气音,“还有周主任那边的补充报告也在里面。”
詹思佑点头接过,随手翻了翻,递给梁逸飞一份:“福婶的。”
卷宗很薄,失踪案的资料本就不多,看下来和目前已知的内容大差不差,梁逸飞简单掠过,径直翻到后面,当初在福婶家勘查时现场拍的照片。
玄关、客厅、矮柜下诡异的血痕、餐桌上未整理的中药包……
他翻页的手停住。
一张书桌的特写。桌上放着药箱、脉枕,收拾得干净利落。几本医书整齐摞在一旁,都翻得卷了边。最上面码着几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深蓝色的封皮,像旧时候的账本,书腰用红色的麻绳系着。
“……捧着个本子……她桌上有很多手记,和那个长得有点像。”
梁逸飞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几秒,偏头问:“当初你们核查福婶家物品,确定没有失窃?”
“没有,老人家金银细软不多,没记错的话都收在一个蓝罐曲奇盒里,藏在床底,卷宗里应该有拍照。”詹思佑头也没抬,看完周铭锋的报告,文件“啪”地一合,夹到腋下,“老吴快没话了,换我来会会他。”
他迈步就要走,梁逸飞稍一沉吟,按住了他。
詹思佑茫然回过头。
“除了财德隆和跳楼案,”梁逸飞顿了顿,压低声音,“虽然我没绝对把握,但福婶的失踪案,也可以适当提一提。”
詹思佑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瞬间明白过来,用嘴型问他:小道士?
梁逸飞极轻地点了下头。
两人目光短暂交锋,像是无声地把接下来的审讯方向和余地,全都交换了一遍。
半晌,詹思佑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衣领,才抬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吴昊见他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了审讯时的平静,起身朝他点点头:“詹队。”
詹思佑礼貌和他握了下手,权当战场交接。手里的资料文件往桌上一撇,拉过把椅子就大咧咧一坐,翘起个二郎腿:“市局刑侦副支队长,詹思佑,关于陈阿明的跳楼案,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
经侦常年和数字文书打交道,气质上本就和风里来雨里去的刑侦有很大的不同——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詹思佑往那一坐,一身收不住的痞气还是和吴昊儒雅沉稳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其实应该算是梁逸飞的审讯风格,随性,强势,用高强度高密度的逻辑施压攻破当事人心理防线。哪怕他人走了,这套风格还是在队里留了下来,成了“梁逸飞带过的兵”们追捧的路数。
——用詹思佑的话说,就是够唬人,够装逼。
常远瞧见他那副姿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抬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詹思佑随意翻了翻资料,才抬眼:“除夕傍晚的五点到六点,你在哪里?”
常远想都没想:“在公司。”
“做什么?”
“吃饭。”常远笑了笑,“我比较体恤员工,那些过年没能回家的员工,我留他们一起吃了年夜饭。”
“那陈阿明呢?”詹思佑问,“你没留他?”
“他当天有个单子要送,我们就边吃边等他。”常远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没想到,那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很可惜。”
“什么单子?”
“一批药香。”
“送到哪?收货人是谁?数量多少?什么时候下派的单子?”
“荔塘广场,那边有三家香铺和我常敬堂有长期供货协议,是临时追加的单。”常远慢悠悠地答,“我们的‘安神香’销量不错,快递停运前订单一直没断。原本说是等年后才送,但阿明这孩子吧……勤快,想早点拿了运单分成,和年终奖一起寄回去给父母,我看店家还在营业,便让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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