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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条产线的模式我很熟悉，是未央的手笔。”芮修文一脸惊讶。
“岑彦章做的，”徐天琛淡淡道，“你没看文件里技术负责的名字吗？”
“轰隆”一声，如雷击般，把芮修文先前的傲慢劈得粉碎。他随着徐天琛的目光转头，他原以为的花瓶角色被簇拥在粼粼的海中，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发丝都染得金黄。
岑彦章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平静，那些被怠慢的话语仿佛只是像水从身旁流过一般，不留痕迹。接着，对方便转身不知去了何处。
芮修文的脸上有惊恐、赧然与难以置信。
徐天琛瞥了他一眼，他自觉羞愧，起身与他道别。
天色已经暗淡下去，灿烂的阳光也完全浸入了水面，等待整整一夜的冷却与重启。
芮修文往回走着，意外在餐厅的门前遇到端着甜品的岑彦章。
岑彦章看起来正要来找他们，对他的突然离去感到十分意外：“咦？”
芮修文愣愣地看着他，认真道：“对不起。”
漂亮的助理腾不出手，只能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别这样，徐天琛怎么您了？我替他给您道个歉。”
芮修文没回答，脑中瞬间闪过那份数字化改良代码中的完美分析，忽然福至心灵：“你之前念的是自动化？”
岑彦章轻轻一笑：“当然不是，只是进入这个岗位，有技术知识补充的需要。”
“你真厉害。”小芮总真情实意地脱口而出。
“芮总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助理，都是徐总的功劳。”岑彦章诚恳道，顺手把其中一份甜品递给他，“您要回去了吗？”
“你如果不做助理，去做研究的话，肯定也能弄出非常厉害的成果。”芮修文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或许是因为今天收到刺激，从岑彦章的身上他反思很多，坦诚地说，“不像我，读水硕只是用来镀金的。”
芮修文曾经也有在某一领域做出惊天动地事业的想法，可最后被智商与贪逸打败。理想的目标总会被现实的风沙磨砺得千疮百孔，他无可奈何。
岑彦章听着这样幼稚的话语，久久没有波澜的内心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他平静道：“其实我也没有选择。”
他当然也想无忧无虑地投身热爱的领域里，然而现实总是如同坎坷的山路一般无穷无尽，把他毫不留情地从高峻的山上踹下，让他只能一头扎在泥里。
长久以来，不管在哪里，岑彦章都能看到希望。高巧英的病情得到了显著的控制，徐天琛人也不坏，他遂十分乐观。
——不管是被怎样地奚落，用怎样的眼神看着。
他当然能够想象得出那些目光背后，给他贴上的标签和话语，但他一直不在乎。
和徐天琛在一起后，他过往所有的焦虑与害怕都被全数放下。
或许是天生的教养使然，让徐天琛在陌生的环境里始终风度翩翩，对他忠心不已。
尽管岑彦章心知肚明，他不过是外星文明进化基因结果的一个替代品，而婚姻也不过是徐天琛责任心与至高道德观念的体现，但他有时候仍会忍不住混淆。
对方似乎在他的身上倾尽了真实婚姻所需要消耗的财富与情感，让他此刻回忆起来感到惴惴不安。他时不时挣扎着，却被更多的、像爱一样的东西拽入水里。
然而今天，却是在完全陌生的高档餐厅里，一个陌生人和他毫无征兆地提起关于学术、研究，与最初的理想。
这样的旧事重提，让他毫无征兆地回忆起曾经在学校念书的那些岁月。那时他成绩优异，对浩如烟海的知识充满了探求和渴望，也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进入世界顶级的那些实验室里，为人类前沿的科技进步驱动着，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这样的曾经，他还认识吗？
一种既要又要的、无尽的贪婪情绪在他的心中放大，接着蔓延出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和芮修文告了别，很不礼貌地离开。
观景台上，徐天琛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望着大海，把冰块咬得嘎吱作响。
岑彦章把主厨的甜品放下，顺势坐下，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外星人是不可观测的，但此刻，他竟也隐隐觉得，自己的心也是不可观测的。
这实在有些危险。
两人相顾无言了很久，谁也没有好奇对方跟芮修文的对话如何。直到天色真正被泼上厚厚的墨水，他们的表演终于来了。
岑彦章的心里已是一团乱麻，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忽然在暗暗的环境中，瞥见海平线上出现一抹亮光。
如同天上的星星不小心掉下一颗坠入海面一般，它弹跳起来，轨迹形成了第二颗星星，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慢慢靠进时，岑彦章才看清这是一支船队。
船的边缘镶着暖金色的灯带，划过水面时几乎没有痕迹。
岑彦章安静地看着，一时入了神。
主船的船头靠近，船头站着一位女高音，让《月亮颂》在辽阔的海面上泛着回音。歌剧慢慢铺开，海面升起水幕，幻变出漂亮的花纹和元素，从珍珠、海草、上升的气泡，到巨大船只的影子，是简单的动画小美人鱼的故事。
高潮时分，悠扬宛转的旋律在他们的身边萦绕着，好像小美人鱼在城堡里的最后一首欢歌，接着便纵身一跃——有层层的冷焰火从船尾喷出——
照亮了童话的结局，照亮了歌者的身影，照亮了朦胧的水雾，也照亮了阒黑观景台上，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的面庞。
“怎，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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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的焰火里, 徐天琛只是想看看夫人的反应。
转头前，他做了一些设想。
或许夫人会对这个表演很感兴趣，毕竟那是他特地吩咐过的、夫人喜欢的小美人鱼的故事；或许夫人会抱着一种考察投资的眼光对待, 找出其中有待改进的地方，毕竟考察是他的理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转头的刹那，被金黄色的灯光勾勒出的，竟然是对方脸颊上的泪珠。
徐天琛顿时慌张起来, 下意识想把他抱在怀里, 去吻掉他的眼泪。
还好他克制住了。
岑彦章和他对视得猝不及防，一时也愣住了。
抬起手, 想抹抹眼睛, 却被徐天琛眼疾手快扣住手腕。
徐天琛生怕有细菌进他眼睛，赶紧抽了张纸给他。
松开手, 又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凉意传导进他的手心，蹙眉道：“是不是有点冷？”
初春的昼夜温差比较大, 两人又在海边, 没了光源，岑彦章还是只穿了件薄薄的工作衬衫。
徐天琛把外套脱下来让他披上, 这次没有被拒绝。
岑彦章自以为，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 能让他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了。
但在稀薄的灯光中看到小美人鱼的刹那，一些遥远的记忆又忍不住跳进了他的脑海中，连带着下午面对芮修文时的复杂情感，在令人感到安心可靠的契约丈夫身边, 他忽然变得被莫名的情绪冲刷过内心。
波涛来势汹汹，在胸腔里产生剧烈的潮鸣与起伏, 最后涌起一个惊天的巨浪，冲上他的咽喉，冲过他的鼻腔，最后让他的眼眶盈满泪水，被暖色的焰火照亮，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面朝着徐天琛解决情绪让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前的人还充当着他部分的情绪来源。
他木然地接受了对方温暖的外套，徐天琛身上的温度将他紧密包裹起来，他背过身去，把纸巾晕染。
《月亮颂》进行到此刻已经接近尾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灯船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掉落的星星被温柔的海神刚刚瞧见一般，有秩序地被收回。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悄悄的月亮。
徐天琛自始至终不会处理情绪，无论是面对赫利俄斯星球上的熟人还是眼前的夫人。
这样突如其来的眼泪让他感到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是哪里刺激到了爱人的泪腺，让他默默流泪，这样难过。
岑彦章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我……我今天有些难过，”最后，他这样说，若无其事地恢复了一往的专业，“这里的环境地段很好，场景的溢价很强，适合高支付意愿的时刻，而且获客成本比较低，但我没有看到账单之类，不太清楚利润如何。如果您准备投资，或许可以再让专业人员前往陪同参观，需要我帮您问问吗？”
徐天琛的心简直都要碎了。
“不不，这些其实都没有关系，真的。”他语无伦次道，“我只是——”
他的想法单纯且朴素，只是想让夫人开心一点。
因为他知道岑彦章喜欢《小美人鱼》的故事，喜欢绚烂的烟火和金灿灿的花灯游船。
然而就像小美人鱼的结局一般，美好化成的泡沫转瞬即逝，焰火短暂，花灯游船伴随着女高音的歌声逐渐消失，一如他所追求、奢求的夫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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