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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大黎兵锋正盛,即便赤砂原孤立无援,他周擎也宁做断头将军,不做降将军。
赤砂原有枯草遮掩,周擎听从了副将的建议,日日派人在城外的枯草丛中设伏。
一日一换,轮流埋伏,防的就是大黎突然进攻。
然而大黎军营那边却始终按兵不动,仿佛根本无意攻城。
不同于大黎那边粮草充足,西疆这边粮草早已告急。
城中存粮撑不过半月,后方补给却迟迟未至,周擎已下令削减每日口粮,士兵们虽无怨言,士气却难免低落。
周擎的急报一日日的送往西疆王庭,却如石沉大海,迟迟不见回音。
第十五日,赤砂原的风向变了。
谢珩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望着赤砂原的方向,缓缓开口:“来人,点火!”
随着谢珩一声令下,大黎军营中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划破晨曦,精准落入枯草中。
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开来。枯草连天,烈焰翻卷,浓烟滚滚而起,直冲天际。
赤砂原上的伏兵猝不及防,惨叫着从草丛中跃起,浑身裹着火焰,翻滚、扑打,却无济于事。
火势如狂龙过境,将整片原野吞噬殆尽。
赤砂原上,焦土千里,伏兵尽没。
周擎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海,气的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城垛。
他真没有想到大黎人竟然这般无耻,古来战场之上都是真刀真枪的拼杀,何曾见过这般放火烧原的阴毒手段?
他大黎难道不怕各国耻笑吗?
不怕遗臭万年吗?
大黎怎么这么无耻?!
兵者,谋定而后动
赤砂原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三夜,焦土之上余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灼的气味,令人作呕。
第五日,大黎军队开拔,兵临城下。
战鼓声如闷雷碾过焦土,旌旗蔽日,铁甲森然。
周擎点兵出城,两军阵前,刀枪如林,杀气凛然。
见谢珩策马立于阵前,周擎勒住马缰,目光如刀般剜向对面那道身影。
“谢珩!”周擎声音嘶哑,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与恨意“你也是名门之后,竟行此下作手段,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谢珩闻言,不怒反笑,手中马鞭轻点,语气淡漠:“周将军,兵者,诡道也,何来下作一说?周将军固守孤城,粮草将尽,援军不至,何苦再拖累满城将士陪你赴死?
若你此刻投降,我保你麾下将士性命无虞,如何?”
周擎闻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冷笑一声:“谢珩,你烧我伏兵,屠我袍泽,如今还想让我开城投降?做梦!”
他手中长刀一横,指向谢珩,“我西疆男儿,宁战死,不降敌!今日便是血溅三尺”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一手刀劈在颈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下去,被身后的副将稳稳接住。
阵前惊变,不仅惊了西疆的将士,也令大黎军阵中一片哗然。谢珩眯起眼,看着对面阵中那位副将,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是搞什么?
副将抱起周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赵毅,愿率西疆将士归降大黎,请谢将军收留!”
谢珩勒马未动,目光在赵毅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怀中昏迷的周擎。
赵毅身后的西疆将士面面相觑,片刻后,陆续有人放下兵器,跪伏于地。
接手了赤砂原之后,谢珩并未急于入城,而是先命人将周擎妥善看管,又令赵毅收拢降卒。
跟之前一样,降兵愿留者编入后营,不愿留者发放干粮路费,遣散回乡。
大多数降卒选择了归乡,毕竟连年征战,家中父母妻儿早已望眼欲穿。
赵毅被留在了谢珩帐下听用,他倒也坦然,并未因背主求荣而显出半分局促,反倒主动将西疆城防、粮储、兵力部署一一禀明,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谢珩听完,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赵毅神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却在见到黎明澈的瞬间跪得恭恭敬敬,一头磕在地上
“主子”
谢珩瞬间转头看向黎明澈,好家伙,原来是黎扒皮的人!
“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黎明澈语气温和,抬手虚扶了一下。赵毅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谨。
谢珩抱臂靠在案边,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黎扒皮,怪不得你一路走来这么笃定,原来早就在西疆埋了暗桩。”
黎明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拂过:“兵者,谋定而后动。”
“你缩在后宫简直屈才了啊”谢珩啧啧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行了,少贫嘴。赤砂原已定,接下来就是直捣黄龙了”黎明澈目光微敛,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接下来的部署你自己看着办,我去给你找帮手”
“你要劝降周擎?”谢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人的骨头可是硬得很!”
黎明澈脚步未停,只侧过头来,唇角噙着一丝淡笑:“骨头硬,那是因为还没遇上能让他软下来的东西。”
谢珩望着黎明澈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西疆,还值得你守吗?
“赵毅,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周擎被绑在帐中柱子上,脸上还带着赤砂原一战的尘土,一双眼睛却瞪得通红,死死盯着站在帐门处的赵毅,声音嘶哑如破锣。
这是跟他一起从小兵熬到将军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没有怀疑过赵毅,可如今,这个他最信任的人,却在三军阵前反戈一击,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周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挣开绳索扑上去。
“阿蛮,我是大黎人!”赵毅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眸看向周擎,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坦荡:“我潜伏西疆数年就是为了今日。”
周擎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妄我周擎自诩识人无数,竟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好,好得很!”
他笑声渐歇,眼底的猩红却愈发浓烈,像是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赵毅,你今日卖我,来日若有机会,我必亲手取你项上人头,以祭我西疆数万将士英魂!”
直到现在,周擎哪里能不知道,西疆屡战屡败都是赵毅在暗中传递军情所致。
他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嗤笑,像是把多年的信任与热血一并咽了下去。
“阿蛮,西疆降军都归乡了,我大黎军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辈。你恨我,我认,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军令如山,各为其主,我别无选择。
阿蛮,你我兄弟一场,我知你恨我入骨。
可这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扭转的。
你效忠的,待你如何?西疆连年征战,粮草不济时,可曾有人问过你一句冷暖?
周家满门忠烈,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猜忌与冷落。你扪心自问,西疆的王庭当真还值得你以命相托吗?”
赵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我知你重情重义,可你不瞎,冷家荒淫无道,你比谁都清楚。
你守了半辈子的西疆,如今成了什么模样?百姓流离,将士寒心,王庭却还在歌舞升平。
你守的从来不是那王座上的冷家,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可如今,百姓的苦,你看不见吗?
却月城和闵月城的百姓都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吗?”
周擎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
那些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着去了矿场,青壮年日夜凿石,老人妇孺在寒风里啃着发霉的干粮。
他亲眼见过一个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在矿场门口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被兵卒拖走。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上前也无用。
那是王庭的旨意,他周擎再是战功赫赫,也拦不住那一道冰冷的王令。
“只是用两座城换一个残废了的公主,那两座城的百姓就被充入了矿场。
阿蛮,大黎的军队确实攻占了西疆的城池,可大黎的士兵没有伤害西疆的百姓。
他们进城时,粮仓里的粮食分给了饥民,医官挨家挨户诊治伤病。士兵宁愿睡大街都没有敲响百姓的门。”
赵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如锤:“你守了半辈子的西疆,如今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的士兵过的什么日子?你周家过的什么日子?
你的妹妹周婉,那个从小跟在你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如今被冷家当作筹码,远嫁和亲,途中遇袭,下落不明。
你守了半辈子,守到连亲妹妹都护不住,这西疆,还值得你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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