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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朝轻轻“嗯”了一声,却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才发现花满楼今日穿着一身鎏光锦袍,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腰间的传家玉佩垂落下来,随着拥抱的动作轻轻晃着。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又顺着那线条往上,最后停在腰带细腻的针脚上,片刻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这身衣服,很好看。”
花满楼手心抚过柔软的衣料。
有些东西,伴随着对方刚刚纯粹到近乎热烈的剖白,慢慢浮出了水面。
谢今朝不擅长表达弯绕的情绪——他夸一个人好看,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真的觉得好看,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第二种,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里那些模糊的东西,只好用“好看”两个字来代替。
如果他一直夸一个人好看,那一定意味着——他一直在看着那个人。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觉得很喜欢,所以每一次都忍不住要说出来。这是他最真诚的赞美了。因为在他心里,那个人就是很顺眼。顺到他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好看”。
原来,这副普通的皮囊,不是因为好看,他才反复看,而是因为他愿意看,才反复认为好看。
过了许久,花满楼的嗓音才落下来,温柔、缱绻,含着无限眷恋。
“抱够了吗?”他问,“我十岁之后,便不向兄长这般撒娇了。”
这话落地。
谢今朝蓦地松开了手。
他退了一步。这才想起,自己眼下是十岁的身躯。方才那些话,那些动作,大约是都落在花满楼眼里,落成了另一番模样。
“……没有撒娇。”他应了一声,勉强把声音压得淡些,打算让一切都没发生过。
花满楼抬手,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这是大哥早年置办的衣裳。他如今从军,已穿不惯这些。你若喜欢,我让人也为你裁制几身?”
“不必。”谢今朝目光专注,“你穿就好。”他单纯喜欢看花满楼穿在身上而已。“活人楼给我两百两黄金,扣除还债、救治青楼女子的那部分,剩下的,你可以拿着买好多衣服。”
花满楼笑了一声,笑声不明显:
“好。那就多谢你了。”
真要扣除,谢今朝得再卖身给他二十年。
“腰。”谢今朝又问了,“还疼吗?”
“好多了,昨夜多谢你。”花满楼真情实意道,“你的力道,掌握得很好。”
谢今朝察觉他眼下已经不难过了,恢复成往常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心下喜悦。他原想问花满楼,昨夜是怎么一回事,又怕他只是眼下忘了,经他一提,届时又想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罕见地拿不定主意。
“怎么了?”花满楼心已有猜测。
“我不明白。”
“若是为了昨夜之事,那是我不好……”花满楼说完,停了下来,似欲言又止。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这人顶着这副十岁的躯壳,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只好暂时按下道,“等你恢复原貌了,我再告诉你。”
谢今朝敛下黑睫,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方才……不算撒娇。”
那些话,是他真心实意想出来的,不希望花满楼把它们当成戏言。
花满楼“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你本就小我几岁。就算是当真顶着原来的样子撒娇,我也是愿意听下去的。”
谢今朝习惯性地要往他身边靠。脚抬了半步,花满楼的声音便从那边递了过来:“现在,你还是离我远一些好。”
“为何?”谢今朝寸步难行。
花满楼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抬起来,三根手指轻轻落在自己锁骨上,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昨夜,你为何咬我?”
“取血。”谢今朝嗓音冷清,“压制反噬。”
“……必须取在那里吗?”花公子问这句话的时候,颈子还仰着,像是不急着收回去。那一段白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从下颌滑到锁骨,再从锁骨没入衣领深处,像等着人来碰,又像什么也没等,只是恰好停在那个角度。
谢今朝看完,沉默了一瞬。
“那里,”他如实道,“嫩。”
“……”花满楼抚上眉心,无奈揉了揉,“你平日不会在那一处去取血,昨夜发生了什么?”
“昨夜,你做梦了。”谢今朝是问一句,答一句,“我咬那里,你才能醒。”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昨夜花满楼陷进梦里,挣不脱。他睫毛在颤,眉间蹙着,似在忍受什么极难忍受的痛苦,又像在渴求什么。梦到一半,颈侧那一层薄薄的汗,再也停不住了。他叫了花满楼两次,但没能叫醒。他当时便知道了——是副魂。那东西尝过一次甜头,便记住了,再次趁虚而入,将花满楼的神识缠住,拖进那片他摆脱不了的梦境里。
他咬了那里,是想让他疼醒。只是误打误撞,尝到了他的血,那一点温热的、带着通楠香的气息顺着喉咙落下去,体内的舟山雪反噬被压住了,副魂的纠缠也被一并镇了下去。
“……”
花满楼平复了一下心情,实在不好与他计较什么。他顿了顿,才开口:“三日之期已到,今晚你要散功,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我需要一个水池。”
“水池?”
“散功会寒气外溢。有水最好。最好四处无人,才不会任寒气伤到人。”
交代完,花满楼特意多心问了一句:
“今夜,凶险吗?”
“无人打扰,胜算便多几分。”
这话落地,花满楼眉心果然多了道浅浅的褶皱。
谢今朝看出他的担忧,往前迈了半步,想替他揉散眉间那份忧虑,并告诉他,无须担心……
“不许……碰我。”花满楼声音很轻,最后两个字含了下,方吐出来。
却让谢今朝立刻停住了。
谢今朝的手悬在半空,固执地没有落下。
“没有恢复原貌,就不能碰你?”他问道。
“嗯。”花满楼应了声。
——
入夜。
守备府的书房,楚留香已翻了三遍。
他动作极轻,卷宗取下又放回,就连墙上的画轴背后、地砖的缝隙,他都一一探过。
但愣是没有。
天下机关师朱停,每为主顾设计好一个机关都会留一道密钥。楚留香立在阴影里,摸了摸鼻子。这倒是奇了。他之前暗中跟过花满川三天,发现他身上空空如也,只有两样东西他最为珍惜:一是一个小盒子,但里面装的是家书,以及其他重要来信。另一样,就是一块调兵令牌,他从不离身,夜间就寝时会收在书房暗格,看起来最有可能像密钥。
可那令牌现在不在书房,寝室,甚至不在他身上,到底被他放在哪里了呢!
暗格他已找到,空空如也。
那令牌会在何处?
有婢女从门口经过。
楚留香见势便足下一点,轻声上了房梁。但这些婢女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在门口交谈了两句。
婢女端着衣物从廊下走过。
衣料叠得很齐整,最上面是几件干净衣衫。
“要快些送过去,七公子今晚在后山花园急着用。”
“水池那边?”
“嗯。谢少侠也在。”那婢女压低了声音,“可那又不是热池,也不知他们要在那儿做什么。”
“休要多问。”领头的婢女没有回头,“可知他们何时出来?”
“不知。但七公子吩咐了,不让人靠近。”婢女又补了一句,“所以衣裳搁在外头石桌上便好。不必等。”
两人不再说话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了。风吹过庭院,转眼间,只剩下竹叶沙沙地响。
听完廊下婢女的话,楚留香靠在窗边的阴影里——他伸出手,探了探窗外的风。
这风是冷的,拂过手还很凉。
在这么冷的天里,一个男人,加上另外一个男人,凑在一起,谈情说爱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喝酒了。
但这风又太冷,酒未温便凉了。
当真是喝酒吗?
总不能是在切磋比武?
他正想着,头顶蓦然掠过两阵脚步声,极轻,掠过瓦片近乎无声,听起来更像不速之客!
楚留香身形未动,目光却抬了起来。那脚步声去的方向,正是后花园处!他推开窗,没有犹豫,当即跟了出去。
——
后山。
后花园。
外面是深秋时节。越靠近后山,越感觉气候已经是入冬了。
谢今朝泡在水里,水没过肩线。他身上那件黑色中衣早已湿透了,紧紧贴着背脊。水面上浮起冰渣,攀过他锁骨,往他下颌上走,忍耐和痛苦,让他的喉结在寒气中逐渐凝成一道利落的冰滴。
体内的气已经走了七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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