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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清怆无言地望着手上的“遗产”,心头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是早被放逐的弃子,楚家不喜,沈家更是厌憎,就连一生惜才的外祖在得知他高中解元后,也只是说了一句。



    楚清怆记得,似乎是这么一句:“天道不公,使竖子得才。”



    他们不会怜惜他病体沉疴,也不会心疼他夙兴夜寐,他们只是在替楚云璋怨憎,憎恨得此才情的,为什么不是楚云璋。



    时过境迁,楚清怆已不大愿意去回忆这些不堪,也不愿沉溺过去,怀着怨怼去度过余生。



    可他明白,如沈若昭所说,若非是真相难堪,血缘断绝,逼得他们不得不来面对,或许就连这些,他也得不到。



    如今,他是赢在了血缘二字上,却也输给了血缘。



    楚清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这些银票放下,仍旧去收拾他的旧包袱。



    甄如卿也在此刻恢复了往日的冷峻,见楚清怆不语,只好抬眸去望方略知。



    方略知也无奈,只能大大地叹出一口气,又向着甄如卿摇了摇头以做回应。



    望他又有什么办法嘛?



    如今楚云璋和那背后的主谋终于身死,小皇子身世已明,先生的清白也终于昭彰。



    虽然他们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凉了,但五王爷还在啊?



    不论是指望着小皇子,又或是五王爷,先生的日子都会很好过的,不是吗?



    偏生闹什么带球跑嘛?还是怀里这么大一个球……



    如今是劝也劝不动,拦也拦不住,还要告什么御状,想起这些,方略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甄如卿见方略知一脸苦闷,就知他没少碰壁,还是几步走了上前,跟楚清怆细细说起这几日的情形来。



    楚云璋是自刎而亡,尸身自是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可偏生,那罪魁祸首杜鹃夫人的尸首竟也在楚云璋身侧,还是一个将楚云璋紧紧搂住,怀抱在里的姿势。



    生前剑拔弩张,死后却如此珍视,真是令人唏嘘。



    刑部奉命追查,到此终于结案。



    楚清怆虽对楚云璋母子二人无感,但终究惦念着那被偷换早亡的孩子,又请了甄如卿帮忙,将那孩子的尸骨与楚云璋母子二人埋在了一处。



    唯念他们三人,下辈子能早断嗔痴,珍念彼此。



    而楚广阔这头,则不知是五王爷想了什么法子,竟突然松口答应救治楚清怆,五王爷这几日奔波,也正是为了此事。



    可怜五王爷一面要稳住因陛下暴毙而生动荡的江山,一面又要稳住醒来就翻脸不认人的先生,那熬的是两眼通红如死鬼。



    甄如卿实在看不过,这才借着收回遗产之事前来苦劝。



    可他话还没有出口,便被楚清怆摆手打断了。



    “甄大人,您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底细,不必再劝。这些时日您与方大人的种种回护,清亦铭记于心。”



    楚清怆又抬眼望向了眼前如青松一般挺拔的地坤,脸上都是满满的欣慰。



    “大人曾言,您是孤松,有幸得沐朝晖,然清一生难堪,实非灿灿君子,所谓资养士子,不过是恶因结善果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然清仍愿,愿您如朝晖,却高台、劈远山,引三千虹光至沧澜,方教世人得知,吾等地坤,亦有揽天之抱负!”



    他又道:“我早非扶光,可世人皆可为光,您亦是。”



    甄如卿听着他这番壮烈如托孤般的激语,实在无法不动容。



    早年间被族人苦苦相逼时,他未曾哭过;后家族衰败,沦落到教坊时,他也未曾落过泪;再后来几番生死攸关,他亦未曾软弱过半分。



    这些的这些,无非是想告诉世人,软弱如地坤,也能有不一样的活法。



    而如今……他的先生说,他亦可做朝晖,引世人得见地坤之抱负。



    先生是明白他的,明白他骨子里的每一分孤绝与隐忍。



    人生难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甄如卿早已红了双眼,只死死攥住那只苍白的手腕,不停地点着头。



    见他落泪,一旁的方略知不知怎的,也鼻头一酸,正要低头吸吸鼻子,就听见楚清怆促狭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二位大人,感动是感动,我的钱还是要早些帮我要回来才是啊!”



    此刻正有霞光自窗扉而入,暖日明霞一片灿烂,明日也当是个好天气!



    he番外之故事的最后



    “清清,不要!不要走好不好?”



    一阵急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众人回头一望,正是“两眼通红如死鬼”的五王爷荣明睿。



    他本在京郊处置杜鹃夫人余党,听闻楚清怆执意要离开,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忙不迭便追了过来。



    此刻又见楚清怆已打好了包袱,索性厚着脸皮过来,一把将人扣住,说什么也不放开。



    “清清,你不是答应了我,要一起成亲,好好过日子的吗?你可不能食言而肥啊!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以后……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甄如卿见状,便知不该久留,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扯着兴致盎然的方略知一起离开。



    整间屋子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荣明睿一时心惊,连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傻气都卸了三分,结结巴巴地冲着楚清怆道:



    “清清……你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听不明白……”



    楚清怆索性说得更加明白些,“荣庸,你把荣明睿弄到哪里去了?”



    “既然你有如此大能,移魂换形,强占他人躯体,为何……为何不把荣明睿还给我?”



    荣明睿,不,荣庸大抵没有想到楚清怆早已发现了他的身份,更没有想到,楚清怆会是如此反应,竟是呆立在了原地。



    可再一想想,又似乎理所应当。



    不论是楚清怆也好,还是他的父母子民也好,若让他们选,大概没有一个人会选荣庸。



    这些时日,他放心不下楚清怆的身子,也放心不下他的江山,日日奔波,只是想稍稍抵偿些因他唯一一次任性带来的波折。



    于国于民,他问心无愧。



    可他也亲眼见证了众人对于“荣庸”离世的态度,漠不关心、额手相庆,甚至是幸灾乐祸……



    而就在方才,他原本的天命之人也还在诘问,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荣明睿呢?



    他本就是荣明睿,却又好像不是……



    荣庸艰难地将心中的苦涩通通咽下,这才像楚清怆说起了玉成子所言之事。



    他在期盼着楚清怆能看在“荣明睿”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楚清怆喜欢,他可以一生一世都只做他的“荣明睿”。



    只要……只要还有这个机会……



    楚清怆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还更为冷冽。



    “你是你,荣明睿是荣明睿,他虽然愚笨,也为我带来许多波折,可在我心中,他就是完完整整独立的一个人。”



    “荣庸,没有什么天命注定,是你心中的恶念让你成为了人人憎恶的荣庸,这是你的选择。或许我们曾有并肩同行的机会,也有白首偕老的机缘,但毁掉这一切的人,是你,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楚清怆转头望向了远方,夏日已至,孤鸟早去,莲叶正盛,去哪里都各有风景。



    “无论是曾经爱你,爱沈氏,又或是爱荣明睿,我都做到了问心无愧。”



    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眼前人,“可是荣庸,我所痛恨的,我所遗憾的,从来都不是失意于情爱,将我困囚后宅与深宫的那些年,你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却不知我望着自己才华将尽,寿元已至的惊惧。”



    “我恨你,因为你非惜才之人,更是辜负知己之心,又遑论为夫、为父之责?荣庸,你没有什么值得我好回头的。”



    原来心死是这种感觉?在这一刻,荣庸竟恨不能回到从前冷漠残忍的时候,好让他的心再不必如此疼痛。



    可这颗心似乎仍然是属于“荣明睿”的,它见不得楚清怆难过,见不得他失意,独属于荣明睿的本能又涌了上来。



    他抱住了楚清怆,泪流满面,只有不住的忏悔与哀恸。



    “对不起啊清清,真的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楚清怆的冷漠面具终于在此刻坍陷,他伸手回抱住了他的小少年,也一个劲道着歉:



    “对不起啊明睿,要是我能早点好起来,亲口告诉你这些话就好了,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要是从未相遇,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这一刻,独属于荣庸的灵魂升腾而起,他似乎又被隔绝在了楚清怆与荣明睿的世界之外,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相爱与怜惜彼此的。



    他在暗中偷窥,那些不再属于他的幸福。



    而这样的偷窥持续了很多年,偶尔当他更像荣明睿时,楚清怆才会认真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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