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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真见他迟迟不回话,忍不住担心,下意识直起身,低声道:



    “先生,我近日晨起呕恶、动辄眩晕,小腹时有坠感,不知不知是何病症?”



    老郎中闻言,摸了摸胡须,缓缓收回手指,随即从椅子上直起身,对着帐内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夹杂着郑重:



    “恭喜兰夫人。兰夫人这是有了身孕,已有一月余了。”



    帐内的李思真一怔,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一时竟没有言语。



    有有身孕了?



    他嫁过来才不过四个月,这么快,就有孕了么?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相较于李思真的忧虑,碧林在一旁,却是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问道:



    “郎中,我家夫人近日总是头晕恶心、身子乏力,可是因这胎相而起?”



    “正是。” 老郎中颔首,神色却凝重起来,



    “只是夫人胎象不算稳。脉象显示,夫人近日劳心过重,寝食难安,思虑耗神,伤及气血,所以才会出现晨起呕恶、动辄眩晕,伴之小腹时有坠感。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静养,万万不可再这般操劳,忧思郁结更是大忌。”



    他顿了顿,细细叮嘱:



    “孕初本就胎气薄弱,兰夫人若是继续劳损太过,极易动了胎气,凶险得很。往后凡事能托付下人,便尽数托付,少思虑,少走动,按时静养,饮食也要清淡温补,油腻荤腥暂且避开。我开一剂安胎方子,按时煎服,每日卧床休憩,不可强撑精神。”



    李思真静静听完,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心底百感交集。



    兰宝钊刚刚赶赴春闱,府中大哥卧病昏迷,二哥远在前线,家事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头,偏偏在这个时候怀了孩子。



    可腹中这个小小的性命,是他的夫君兰宝钊的骨肉血脉,哪怕如今眼下兰府风雨飘摇,他也舍不得抛下这个孩子。



    思及此,李思真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纷乱,轻声开口,声音尚有几分虚弱:



    “劳烦郎中开方。只是此事暂且不要声张,除了你、我与我的心腹,不要有过多人知晓。待我家夫君春闱归来,我再亲自同他说。”



    老郎中了然,点头应下,提笔铺开纸笺,写下安胎药方,细细交代煎药的火候与禁忌,又反复嘱咐静养之事,才收好药箱,由碧林送出门,交给华英去抓药。



    屋内重归安静。



    碧林送走郎中折返回来,看着榻上的李思真,又喜又忧:“夫人,竟是有小主子了。只是郎中说您万万不能再辛苦,可府里这么多事,大公子那边也要照看……”



    李思真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抬手轻轻按住小腹,轻声道:



    “我晓得轻重。华英亲自盯着抓药、煎药之事,你们都是从我娘家府里带出来的,我更放心。府里琐事,挑些稳妥管事代管,非紧要之事不必再来回禀报我。大公子那边,依旧按先前安排,仆役轮守,太医按时问诊,每日你替我去探视回话便好。”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眉眼间藏着一丝柔软的期许,却也带着沉甸甸的审慎:



    “夫君正在考场应试,不能让他分心。等他平安归家,我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眼下,我得好好护着腹中孩儿,这毕竟是夫君的第一个孩子。”



    碧林忙点头:“主子,我知道的。府中大事小情,我拣些重要的来报便是。”



    李思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碧林扶着他重新躺好。



    李思真躺在床上,想着兰宝钊,却没有什么睡意。



    他的指尖忍不住抬起,落在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心底不自觉漫上些许憧憬和欣喜。



    一阵倦意漫上来,李思真微微蹙了蹙眉,缓缓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虽说要好好休息,但兰宝钊入考场的这三日,李思真依旧操心着所有的家事。



    白日核对账册,处置府中大小琐事,定时过来照看兰元琅;夜里等到府中众人安歇,他才得以短暂休憩。孕期初期,倦怠不免时常袭来,偶尔恶心反胃,他都独自隐忍,从不在下人面前显露半分异样,更不曾托人捎话给考场内的兰宝钊,生怕一丝一毫消息扰乱他心绪。



    实在想兰宝钊,便将兰宝钊的旧衣旧物拿出,反复摩挲,或者抱在怀中,好似这般,兰宝钊就依旧还在身边陪着他一样。



    三日春闱,三场考试,昼夜接续。



    号舍狭小逼仄,灯火昏暗,考生们埋首答卷,日夜苦熬。兰宝钊坐在窄小的号舍之中,提笔落字。每写一段,脑海中便会浮现李思真临行前的叮嘱,想起兰府,想起沉睡的大哥,想起远在边关的二哥。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到头来,他呃只能暂且压下心底所有的难过和悲伤,沉下心斟酌策论字句,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场考完,考场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学子们疲惫地从大门涌出,满面倦容。



    兰宝钊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抬眼,一眼便看见立在街边等候的李思真。



    李思真此时已经是兰府的主母,一身鹅黄软缎褙子,内衬月白交领中衣,裙摆绣着细碎浅白的兰草纹样,并不张扬,只在领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长发松松挽成已婚双儿的低髻,用青玉簪和珍珠小插固定,鬓边的珍珠围髻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温润,也衬的李思真的眉眼格外柔婉,带着一点新婚双儿的柔媚,又难掩当家主母的沉稳。



    他久立在风里,鬓边发丝微微拂动,只淡淡匀了一点薄脂,却难掩天香国色,一双眼眸清亮,穿过熙攘纷乱的人流,牢牢落在兰宝钊身上。



    看见兰宝钊的那一瞬,李思真眼底凝着的忧心顷刻化开,漾开浅浅笑意,不顾周遭往来疲惫的考生与接送家仆,往前迎了两步,但顾忌着腹中胎儿,只是不敢走得太快,步子放得舒缓稳妥,但目光却不曾移开一点:



    “夫君。”



    声音温软,穿透考场门口喧嚣。



    兰宝钊连日困在逼仄号舍,熬了三日两夜,眼下青黑浓重,衣衫上沾了尘土与烛灰,眼底满是疲惫,听见这一声唤,恍惚如昨日,意识还未清醒,浑身紧绷的筋骨就骤然一松,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快步朝李思真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思真面前,本欲好好抱一抱自己的妻子,但当目光细细扫过李思真的脸色,见他脸色略显苍白,心头一紧:



    “怎的亲自过来了?府里事务繁多,你遣下人等候便是,何必在外吹风久立。”



    李思真亦是抬眸望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看他家夫君虽疲惫憔悴,但精神头尚可,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兰宝钊肩头落的尘土,柔声答道:“在家终究惦念,不亲眼看见你平安出来,心里放不下。”



    碧林连忙上前,将备好的薄斗篷展开,披在兰宝钊肩头。



    李思真侧过身,轻声道:“马车就在那边,夫君累了三日,先上车歇息,外面风大。”



    兰宝钊顺势握住他伸来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蹙起,将那只手裹在自己掌心焐着:



    “你的手怎这般凉?可是近日太过劳累,身子不适?”



    李思真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不动声色轻轻抽回半分手,只说是立在风口所致:



    “无事,不过是站了片刻吹了些风,回车上坐一会儿便好了。府里一切安稳,大哥按时服药,并无变故,你不必忧心。”



    他不愿此刻便提身孕一事,打算等回府,待兰宝钊好好洗漱、吃过热食,心神安定之后,再同他细说这桩喜事。



    兰宝钊半信半疑,目光仍流连在他略显苍白的面颊上,终究是考场熬得心力交瘁,没有深问,只护着李思真,缓步朝着等候的马车走去。



    两人登上马车,车轮轱辘碾过长街,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淡淡的暖香,隔绝了外头料峭晚风。



    李思真微微侧着身,靠在车壁上,认真听兰宝钊细说贡考场三场试题,策论如何立论,经义如何铺陈。



    兰宝钊讲得轻声,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难得舒展,连日压在心口的紧绷稍稍散了几分。



    一路闲谈,不多时马车停在兰府门前。



    仆役早早候在门侧,扶着二人下车,入府之后,碧林领着小侍备好热水,伺候兰宝钊沐浴净身。



    待兰宝钊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梳洗完毕,厅中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晚膳,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李思真正坐在桌边,等他一起吃饭。



    用过晚饭,夜色渐深,府中下人各自退下,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烛火静静摇曳,映着一室安静。



    李思真拉着兰宝钊,一同坐到内室的软榻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将兰宝钊的手引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



    兰宝钊一怔,不明白他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一脸茫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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