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2)

    阮丛的酒量似乎比四年前好了些,但脸颊依旧泛起了酡红,眼神也渐渐迷蒙起来,倒隐隐显出几分当初那个在山梁村坦荡真诚、对人不设防的“小阮书记”的影子。

    林知韫和陶念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

    饭后,两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一起将明显有了醉意的阮丛扶进了里屋的床上。

    阮丛很安静,没有闹,只是顺从地躺下,闭着眼,呼吸有些重。

    就在林知韫为她掖好被角,准备和陶念悄悄退出房间时,床上的人忽然呢喃了一声,“她……还好吗?”

    林知韫的脚步顿住了。

    阮丛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已经陷入了梦境,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还是很想见她一面的,就一面也好……”

    “可我找不到……她那时说,她出国了……去了哪里呢?回来了吗?”

    “她把绿茶都带走了,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只剩下我在长长的阳坡岭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甚至,偷偷去过省台,找过胡记者……可她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被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取代。

    她似乎睡着了,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角残留的湿痕,泄露了沉睡之下,那未曾真正平息的海。

    林知韫站在床边,看着昏黄灯光下阮丛安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陶念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潭江省的教育调研顺利结束,阮丛向组织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

    消息传出,在小小的汉阳县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惋惜、不解、猜测皆有之。

    审批流程走了数月,期间不乏谈话与挽留,但阮丛去意已决,态度温和却坚定。

    最终,一纸批复还是下来了。

    拿到批复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春夜。阮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来到了“今胜昨”。

    推门进去时,风铃轻响,金苑正低头擦拭着杯子,闻声抬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化为平静。她没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

    但今晚的阮丛,与往日不同。她没有径直走向那个专属的小包间,而是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了。“苑姐,”她的声音有些轻,但眼底有光,“随便调一杯吧,烈一点的。”

    金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取了不同的基酒和工具。

    冰块在雪克壶中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液体混合,摇匀,滤出,一杯色泽深邃、点缀着橘皮丝的“教父”,轻轻推到了阮丛面前。

    阮丛端起酒杯,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口啜饮,而是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流,她微微眯了下眼,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快,一杯见底,又要了一杯。

    金苑默默调着酒,没有劝阻,只是偶尔将切好的水果推到她手边。

    几杯下肚,阮丛的脸颊上终于染上明显的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她转过头,对金苑,也对旁边几个相熟的、面露关切的老店员,露出了一个很郑重的笑容,“我要走了。”

    金苑擦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嗯,听说了。去哪儿?”

    “还没定,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走走看看。”阮丛晃了晃杯中残余的冰块,“然后……可能做点一直想做的事,还没想好具体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苑姐,还有大家,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特别是这个角落,”她指了指那个小包间的方向,“让我……躲了很多清净。”

    “客气什么。”金苑笑了笑,放下杯子,倚在吧台边,看着她,“以后想躲清净了,随时回来,位子还给你留着。”

    阮丛也笑了,摇了摇头,随即,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挺开心的。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愿望,算是实现了。”

    “哦?”金苑挑眉,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愿望?”

    “推动汉阳县的教育改革啊,”阮丛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连外省都专门来调研了……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种子总算是种下了,对吧?我觉得,这个阶段,可以画个句号了。”

    金苑看着她流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骄傲,心里软了一下,却又忍不住想逗逗她。她慵懒地靠着吧台背板,轻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教育改革这事儿,哪有真正‘结束’的一天?永远都在路上,就像这店里的酒,总得推陈出新。”

    “但是,”阮丛不服气似的,微微嘟囔,“但是阶段性的胜利,总算是完成了的。你看,潭江省那么远都来了,说明我们做的,有可看之处,有意义,对不对?”

    “对,对,很有意义。”金苑从善如流地点头,“你阮丛想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你身上有那股劲儿,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总能做成。”她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那……你的第一个愿望呢?是什么?也实现了?”

    第一个愿望?

    那是关于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关于父母,关于那座垮塌的桥,关于恒远公司,关于迟到了太久的公道。

    其实,蒋珞欢也并非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早晨,在她彻底消失后,阮丛在她住过的房间抽屉深处,现了一个牛文件袋。

    里面是一些陈旧的、有些甚至模糊不清的复印件、手写的记录、零散的银行流水截图……是当年恒远公司上下打点、四处勾结的一些间接证据,以及可能存在的资金往来痕迹。

    不多,不全,很多关键链条都已断裂。

    但那已是蒋珞欢在仓促离开前,所能收集到的一切。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了这个。

    阮丛靠着这些碎片,和自己后来拼尽全力搜集到的一切,在漫长的一年多时间里,与记忆里那些阴影,打了一场艰难至极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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