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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
床边的拐杖碰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睁开眼睛。
灯光落在她发间。浅色裙摆缓慢舒展开来,又在旋转中合拢。邱湛牵着她的手,而我站在人群外,没有走过去。
我在纸上逐字写下这段过往与反省,又翻到后面,给顾梦写一些话。
上天便拿走了我的一条腿。
第一次听见敲门声,是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嗒。
咚。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
左腿又在疼。
明天会有大雨。
嗒。
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没有拉严,夜色与雨声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灰白的线。
撤离途中,我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还可以煮一碗汤。
也许摊主仍会把烂掉的叶子卖给我。
天色沉郁,却没有一滴雨。
我丢下了一个人。
下一秒,那感觉就消失了。
挂钟继续行走。
我沉在没有梦的睡眠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也许只是因为,我想对顾梦说的话,来来回回,只有这些。
最后一句写完,钢笔在纸面停留了一会儿。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那种疼并不猛烈,只是绵长,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从并不存在的脚踝穿进去,沿着小腿缓慢向上拧。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三下。
我看了它一会儿。
我合上日记本,把钢笔擦净,放回抽屉。
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回到我身边?
顾梦在记忆里跳着那支华尔兹。
我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下意识想蜷起左腿,身体却只带动了膝盖以上的部分。
我应该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我明明可以过去。
我心里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
齿轮缓缓咬合。
我停下来。
咚。
我躺在那里,立刻明白这是报应。
我盯着天花板,等那阵痛慢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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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窗外看去。
可我想起顾梦。
不像急着求助,也不像喝醉的人敲错了门。那声音甚至称得上礼貌,仿佛门外的人知道已经是深夜,怕惊扰我,只用指节在门板上克制地碰了三次。
邱湛活了下来。
邱湛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
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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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那几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又是一天了。
墨水顺着最后一捺慢慢加深。
我写下日期。
可日记本上的这一页分明是新的。
战争结束了。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咚。
大校一家宽恕了我。
第一声钟传过半座镇子。
这样就很好。
顾梦不会再见我。
随后,我转身跑了。
嗒。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天将亮时,镇上的钟楼积满潮湿的雾。
落笔时,一滴墨水先从笔尖坠下来,在日期旁边洇成小小的黑点。
我睁开眼睛。
钟锤被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再重重落下。
白光从脚底炸开,我被气浪掀飞,又重重落进泥里。
声音很轻,每一下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
嗒。
没关系。
“许烬。”
嗒。
不知为什么,那枚墨点令我觉得很熟悉。
镇上的人只是在我经过时骂几句,并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窗户。
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秒针轻轻颤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仿佛这封信我已经写过,连“平静”二字加在什么位置,都曾经仔细斟酌过。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沿着桌腿、床脚和拐杖的影子缓慢上升。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远处重建工地最后一盏灯熄灭,街道陷入寂静。
嗒。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能让我勉强行走的义肢。
那时我睡得不深。
随后,开始回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