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2)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蒲峥道:“时候不早了,殿下也休息罢。”
也不知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细密的雨声。骤雨惊雷,宋青雨猛的坐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关窗,可手伸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璟珩仍在外头,连唯一一张竹席都让给了蒲峥,这才是真正的的干干净净赤赤条条身无一物。
两人正说间,窗外忽传来轻微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磕碰着发出的。宋青雨循声扭头,这才想起来,李璟珩就睡在窗外,方才他与蒲峥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他止不住地想叹息。从前在雍王府的时候受尽了虐待也没有这样束手无策过,那时候好歹还有死路一条,可如今才是穷途末路。想了想还是趿上鞋下榻,避开蒲峥,蹑着手脚到了外间,抱起箱箧里一床往年的被褥,轻轻推开门,走了过去。
“三弟还在天涯海角地找我呢。”蒲峥笑了笑,“若是他找上门来,你就说我死了罢,也算了结他的一桩夙愿。”
可他也有这样难以言喻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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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一时哑然。
他这时看清了李璟珩的脸,面色惨白,眉眼却乌黑深邃,两相一衬越发显出浓墨重彩的颓唐来。不断有雨水顺着下巴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宋青雨,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的可怜和脆弱都刻骨铭心。
他抬手摸了摸宋青雨的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像幼时揽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子礼哄他入睡时一样温和:“要哭了啊?”
“师父高龄,算得自己命不久矣,急召我回门。”蒲峥搁下蒲扇,将竹席拉近了些,仰头看着他道,“他老来遣散了所有门下弟子,收留我不过是玩心大起,顺手养着一玩儿罢了,只是不知怎的,却生了让我承习门派的意思,想来是不愿任其香火断绝乃至销声匿迹。此次放我下山云游四海不过是为了增长见闻,博识而强记,格物而致知,空学些纸上功夫终是无用,所以啊,我总是要回去的。”
宋青雨真是恨死自己的多愁善感了:“唉。”
“我总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逍遥快活的一个。”宋青雨说,“纵情山水,放声悲歌。不飘零,亦不神伤。”
宋青雨喃喃重复道:“什么也不必勉强么…”
外头漆黑一片,风吹的仿若天地都在摇晃。雨势汹涌,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勉强眯起眼,隐约看见李璟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低着头,衣发都湿透,像一尊任由风吹雨打的石像。
话是这么说,可躺下后,宋青雨却怎么也睡不着。
“李璟珩!”他的声音吞没在磅礴的雨声里,“你过来!”
宋青雨无法,只得顶着风冒着雨艰难走过穿廊,他怀里还抱着被褥,半蹲下身去,抬手抹了把脸,说:“外面风雨很大,进屋去睡罢。”
李璟珩还是没动,像是没听到。
宋青雨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有些涨热,便抬手揉了下,小声问道:“那殿下还会回来么?”
“我可以带你走。”蒲峥把手虚虚搭在他额上,劝哄似的揉摁了下,“从前我便说过要带你走,到底没得你亲口应允。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丞相府早已覆灭,你也脱得自由身,就连书衡,郑阳,廖景亦是各有归处。你早先说过想要隐居避世,做一山野散客,如今当真是活脱脱赤条条孑然一身了,我再问你,你愿意跟我回师门么?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必勉强。”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却是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感到释然:“多谢殿下体谅。”
宋青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无法出言挽留,也做不到违心地说来日方长。
他满脑子都是蒲峥那番话,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最后放弃地摊开双手,任由思绪落花逐水流。
蒲峥却道:“这一去,我可能再也不会入世了。”
写的我头秃了…人物的心理好难把握,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能很好地掌握住青雨的想法了(╥﹏╥)
蒲峥看他纠结,便撤回手,仍是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最迟一月,我便得动身了。子礼,我最晚等你到那时,好么?”
蒲峥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不好说啊…我们这一道,救死扶伤有之,毒杀暗害亦有之,且都是避无可避的杀招,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肆意流落民间,怕是会搅得天翻地乱,苍生百姓不得安宁,是以祖上便立了规训,凡是门内亲传子弟终其一生不得下山,就连师父自己也囿于其中,也是古稀之年才有此因缘际遇,我的际遇,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呢。”
在他看来,从前他们南书房的这一帮人,各有各的难处,或困顿功名,或沉湎过往,总不再似当初那般无忧无虑,就连平素看着最是大大咧咧的蒋潮生,亦是活在世人不伦不类的目光中,笑的愈是开怀,心底便愈是凄悲。
他一团乱麻,思考不出个头绪。蒲峥所言固然不错,他也心知留在此间已然厌倦,徒然睹物伤情罢了,倒不如随他一道上得山去,清静无为,了了许多杂念,也好过如今这般动不动就潸然泪下,没出息的厉害,只是心里到底有不舍,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不舍是从何而来。
他心知此诀即是永别,再也难见。
他说:“你要丢下我了吗?”
可只有蒲峥,始终如一,做太子时宽厚博爱,做一庶人便悬壶济世,行医四海,赤子之心始终不改。
李璟珩张了张唇,声音因久未开口泛沙变粗,砂纸一般揉在宋青雨的耳廓,糙粝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