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鸿蒙(一)(2/2)
会愧疚吗?
“为了帮我引开祟物。”珠玉说,“他留下,我逃走了。”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为什么打开鬼蛊?”陆不尽拦在了齐居贤面前,“我要听你亲口说。”
珠玉脸上的笑意倏忽淡了。
哪怕是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他也要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去诅咒任何不敬之徒。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李四!”
“双道飞升……”罗术震撼道,“后生可畏啊。”
“然后三毛将求救的书信送去了边獒。”珠玉把扇子合了起来,“之后的你也知道,谢晏收到书信后,一边派人去众仙门打探消息,一边率领边獒将士驰援中青。”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消消……”
“你打开了鬼蛊。”
“说到底。”珠玉寒声道,“便是传了书信也不是为了你们的,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陆不尽:“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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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没有注意到她说话,那靠近天梯的人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珠玉:“……挑衅我?”
“……那时蛊王还没有诞生。”珠玉说,“百千蛊种比蛊王更好对付,所以我把它打开了。”
一旁的成大器紧张地抿了抿嘴。珠玉说得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当年秋随荆那么紧张李十五,便是亲生的娃儿都少有这么看护的,如今说来不过短短两句话,当时的秋随荆却又是何等的绝望?
“诶——”
他越是生气,反倒显出些气急败坏来,偏偏这三人又沉默了下来,连痛点都露不出来叫他狠狠打。
珠玉轻笑,享受着齐居贤的愤怒,手中的悲画扇转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将未化的戾气倾泻在已然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居贤身上。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成大器还在愣神:“所以……所以你是为了救人才……?”
齐居贤扶着拐,想起他在辽苍时听到的那些妖兽的口供。
像是有雪落在他的脸上,那浓艳的皮相忽而寡淡了起来,他低下眼,又露出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成大器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嘴蹲下身呜呜地啜泣,跟时隔多年给他哭丧样的,珠玉瞪大了眼想踹他,又不想叫自己显得太过于激动,要拂袖而去,却又怕看起来是自己落荒而逃,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怎么,这就要痛哭流涕了?”珠玉笑道,“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判官是这样当的吗?怎么这样好骗?”
珠玉:“……”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齐居贤咬紧牙关,拄着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不错,是我打开的。”珠玉说,“现在想来,那鬼蛊应当是泉音给李怀仁的,同覆灭东纶的蛊童同宗同源。”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陆不尽:“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眯了眯眼,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天梯。
“我何曾将无辜者卷入其中!”齐居贤被这一劝却是更为怒不可遏,“你怎能拿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阵轰鸣。
“……我信你会发了狂开鬼蛊害人。”齐居贤抿了抿干涩的唇,“但我不信你敢做不敢认。”
珠玉慢慢转动了脑袋,往左,再低下,随后抬起,幅度很小,眼睛的转动始终慢一步,以至于视线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时,成大器有一种被多年以前射出的利剑击中眉心的错觉。
那三个人却都定定地看着他,连齐居贤也没有动怒,三双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倒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
严必行浑身浴血,阿宁刃霜凝血而闪着冰辉,他面无表情地点地绕过那长梯,贯身刺入那匍匐在地的断头鬼胸腔之中。
“别、别生气……”成大器不知何时已泪眼汪汪,哽咽道,“我信你……”
可他摸不到李四。
他嬉笑着把玩手里的扇子,像是不嫌事大,非得把所有人都给弄得不痛快,正儿八经打一架才好。
珠玉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你信不信同我有何干系?”
“我……”陆不尽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我——”
四下又是一阵沉默,似风雨欲来前沉闷的湿热。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成大器的话显得苍白无力,“当时秋……珠玉才闻噩耗,气昏了头才那般行事,推己及人,齐兄你当时看到太子殿下的头时,不也、不也疯疯癫癫,恨不得所有人来陪葬才好……”
“祟噬。”
“我——”
这话就是说给齐居贤听的,成大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便见齐居贤惨白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哪怕自知复国无望,心气儿已经散了,却依旧会被有关过去的秋毫牵动心弦。
齐居贤和成大器齐齐愣在了原地。
几人望去,便见一架白骨长梯落下,再次架在了严必行身边。
会痛不欲生吗?
会——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不等成大器酝酿出劝和的措辞,陆不尽再度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