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秋雨(2/2)
秋随荆扯下自己的衣带。
我迄今为止相信的，敬爱的……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三毛不嫌臭地伸脖子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秋随荆的面颊。
秋随荆看向窗口那看着便格外蠢笨的驴影，接着猛地一扭头，蝴蝶钗飞出，径直割断了他左手的绑绳——接着他左手二指接住回旋的钗子，立时割断了另一边！
暴怒与惊惧已经在渐渐平息，烧干了的柴已经变成灰烬，火苗也便随之熄灭了。只是烧剩的那股浓烟，在他的胸腔之中久久不散，下沉，凝结，滋生出更为阴郁而绵长的东西。
……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君子之说，那些为了不叫师父失望而遵循的处世之道。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都去死吧。
秋随荆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向西去。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秋随荆似是已没有气力再追问。
那是他同庄文娘耳语之时偷偷咬来的，庄文娘用作暗器的单边刃蝴蝶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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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庄文娘直起身，似讥似讽地冷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谁：“因为人太多了——就因着这一句话。”
和他不一样，李十五是少爷命，受不了这种苦痛，更听不得李怀仁所说的真相，能死在知晓一切之前无疑是一种幸运——秋随荆打从心底这么想。
李十五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好三毛，乖三毛……”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他靠着墙，慢慢支起身子，打开了窗。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机会只有一次。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她须臾垂下了头，转身走出了问恩堂。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庄文娘长叹一声，俯身将耳朵凑近。
去救救——
“不要停。”
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在三年前，它便已在这问恩堂中等待。
右手和右腿已经坏死，秋随荆推开鬼蛊，伏地爬向窗边。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便如倒插进他胸膛的那根长针，还有系在长针上的棉线，将他仅剩的鲜红的心头血，引渡到了那魍魉之匣中，孕育出世间极恶之物。
秋随荆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根银钗压在他的舌尖上，他略一松，再一咬，银钗横在了他的齿间。
雨水浇进了屋子。
他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落地的声音。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秋随荆在迷蒙间想着。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鬼蛊匣里昼夜不停地传出婴儿样的啼哭。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我不甘心……”
雨势大得有如天柱将倾，三毛顶着一身浅薄的皮毛，在冷雨里不住地顶着门窗，试图把自己的驴头撞进来，让秋随荆摸两下。
许多日没能外出吃草的三毛在窗前焦躁地跺着蹄子，庄文娘的视线落在窗外，又落出了更远，目之所及是那片雨雾里被模糊了的地平线。
“别挣扎了。”庄文娘靠近了些，将自身的灵力渡了进来，吊着他的命，“你不是李十五，不可能入蛊与这些祟物相争，你的身体会被这些祟物慢慢占据，取代——好在过程不至于太痛苦，你乖一些，很快就会过去的。”
三毛又叫了一声。
雨声淅沥，如云烟般的耳语散在水雾之中。
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的芳香，雨水的泥腥，霎时冲散了这屋子里久去不散的血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小小的竹筒从衣带内侧掉了下来，秋随荆将竹筒塞进书架的间隙里，又用仅剩的左手和牙齿将那写了求援血书的衣带绑在了三毛的脖子上。
太好了。
“就因着神仙这一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