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3/3)

    “这么热闹?”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这卖的是什么?”

    “鬼墟上还能卖什么?”珠玉说,“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伤眼。”

    “倒也不至于。”春悯才说完,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

    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都面黄肌瘦的,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上书“四肢不单卖,眼、舌、鼻、耳面议”。

    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

    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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