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2/2)
“原来有这等事。”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进。”
“……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他答，舍身饲虎。”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
秋随荆皱眉：“越说越糊涂。”
秋随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总不能是炫耀他三十岁才入道，也不可能是炫耀他入道十年还没悟道的事。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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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如何怀仁。”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有种别让我解释，叫里头那位解释。”万相摆了摆手，已是转身离去，“当着他面说，莫打机锋，把话说清楚了。”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很年轻。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不。”他说，“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
“哈。”万相怪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天道有眼，地上的人也没好心，我不能多说，但我这般对你们，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三年前，巧来长老找到我，问我，可有领悟。”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他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在门前拱手弯腰，朗声道：“推酒门弟子秋随荆，拜见倏山仙！”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何时找你？
万相迈上了最后一步。他只有一条腿，总是拄着拐杖，于是肩膀连带着头颈，也总是一边高，一边低，远看似个错落的山峦。他抬起头，注视着那哪怕白日也灯火通明，珠帘闪烁的盘愚殿，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进去吧。”
“拜你所赐。”
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于是开口道：“你最像和尚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像在打机锋，可又打得不好，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我早就悟道了。他闻言便流了一滴眼泪，那是佛门的慈悲泪，还是对我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的父母泪，我也分不清了。总归是为我哭了，随后告诉我，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他说，我已做尽生杀事，却仍不见悟道，那便是心怀仁还不够。”
秋随荆问：“我等是虎？”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也因着这份过往，我在漫长的诛邪之行中，误打误撞有所感悟，三十岁时便入了修罗道。”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我见你们的第一日，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不信，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方这样揠苗助长，放手一搏。”